于是,就在龚燕带着宁宁下班回家的时候,就看见顾长柏手里居然抱着一本字典在书桌上抓耳挠腮。
看见龚燕不可置信的眼神,顾长柏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媳妇面前,肯定就是掉书袋的水平,甚至没有掉书袋的水平,但是没办法,按照昨天媳妇和孩子的态度,还是非常想要供电名额的。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埋头读《新华字典》,他之前托部队的勤务员买了本《新华字典》,是前两年刚修订的新版,一直放在部队办公室里没有带回来。
他是预感到时间来不及了,才把《新华字典》带回来学。
龚燕走到他后面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居然下意识想把《新华字典》给藏起来。
其实龚燕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说了供电名额需要考核的事情。嫂子们的消息很灵通,这件事情一个下午就像一阵风一样传了出去。
下午在办公室,几个妇女还在一起讨论,翻来覆去想着,到底谁的男人学问底子好,能拿到供电名额。龚燕当时竖起耳朵听,心里就在想,自己家那位估计是没戏了。
原因无他,顾长柏平时寄回家的信里经常有错别字,有的时候一句话读的人连蒙带猜,简直是心头火起。先别说学问好坏了,能把话囫囵写明白,龚燕都觉得他很不容易了。
没想到回家一看,哟,这位大老粗今天也读书,看来是对供电名额真有点想头,就起了逗弄之心:“哟,状元读书了。”
状元读书是乡下的老话,其实是带着轻微的讽刺的,说在龚燕嘴里却温温柔柔、轻飘飘的。
顾长柏心里想着媳妇没良心,明明他在为家里人的美好生活而努力,她居然还奚落,于是顾长柏只得讷讷藏着书不说话。
龚燕从顾长柏身后抽走手里的书,平时这男人力气不是很大么,怎么现在这么容易被抽走了。
她见封面写着《新华字典》四个大字,反倒后面,居然是1971年的第四版,顿时惊喜万分:“这是总理刚刚指导修订的那版啊。”
这可是新版,她在报纸上看过新闻,淮县的新华书店都卖脱销了,到处都有人托关系去省城里买。虽然这年头书本是被严加管控的,但可不包括《新华字典》,没想到顾长柏手里就有一本。
说起字典,顾长柏心里又有些得意:“是啊,我当时让部队里的勤务兵帮我在市里带的,一大早排队买的,出了两块钱的劳务费呢。”
他没说,他怕在给领导叫汇报的时候,被领导指出来他的错别字,以及报告语言不通顺,所以才咬咬牙买本字典偷偷翻。
字典才一块钱,排队居然就两块钱。
龚燕咂舌,没想到顾长柏居然这么舍得,看来比她想的要敬重学问。
她看向顾长柏,原本心死的念头忽然又燃起:“你这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装电灯啊。”
想,顾长柏肯定是想的。在淮县的时候,哥哥嫂子虽然住的城里的小地方,但是钢铁厂也有供电;长河村没有通电,龚燕一直住在乡下,她就没有享受过通电的日子。
也就是因为村里不通电的原因,他当时准备买一个收音机,就被龚燕拒绝了。
收音机有好几个,一种矿石的,一种电池的,一种通电的。矿石的不需要通电,顾长柏就想给龚燕买一个。
但是龚燕当时考虑了一下,最终拍板:“等村里通电再说吧。”
顾长柏手里揣着钱也没说话,他私心是想买一个,但是媳妇不同意,认为村里通电之后有收音机更加合适。
现在媳妇随军了,这段时间虽然是有了工作,但是遇到的事情也都是不容易。媳妇还很知分寸,尽管在工作的时候有些困难,从不在顾长柏面前说嘴。
顾长柏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好不容易龚燕提了句供电名额,顾长柏想着自己就是媳妇和孩子的后盾,可不能不可靠,因此说什么也要争取到。
于是这次,等到龚燕再次问了问顾长柏的供电意愿的时候,顾长柏就点点头:“想给家里通上电灯。”
又补充道:“还想添个收音机。”
龚燕听见收音机,就像明白了什么。她可还记得刚结婚那会,顾长柏就想给她买个收音机,结果被她拒绝了。
被人放心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龚燕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只能说从海上回家之后,好像是白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些天看顺眼了。
宁宁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时候适时发问:“妈妈,收音机是什么?”
龚燕抱起宁宁,眼睛却看向顾长柏,像是要看进顾长柏的眼睛里。
顾长柏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媳妇的眼睛清又亮,被这么盯着居然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龚燕很快把注意力放在宁宁身上,低声对宁宁说:“收音机就是在家里可以听到唱歌的大喇叭,宁宁,这段时间爸爸需要好好学习,我们把画笔和纸都拿到小房间里玩,不打扰爸爸学习好不好?”
宁宁乖乖点头,拿上画笔和纸就往隔壁房间跑。他现在对于画画的兴趣非常高,有的时候只是乱涂,但是龚燕却很支持。
毕竟孩子现在还不会写字,平时教他1234也只是口头,画画,也算是锻炼孩子的动手能力。宁宁手指更灵活,以后动脑筋肯定更快。
看着宁宁出了房间,龚燕才坐在顾长柏边上,和顾长柏平视:“你们考试主要考什么呢?”
这顾长柏哪知道啊,李团长倒是去问过一次,结果上面领导说一句考综合素质,就没下文了。
综合素质?这么模糊且抽象的考点,一听就是莫无畏想出来的好主意。
想到这里,顾长柏恨不得在心里把莫无畏骂了八百遍,但是看着龚燕那张同样认真的脸,突然有一个好主意,于是就开口问龚燕:“媳妇,你看这个考试应该复习什么呢?”
顾长柏小学在村里上过四年学,上午上课,下午放假。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根本没考过试。在部队里参加扫盲班,考试也是简单扫盲,而且全是合格考试。
偶尔写个小作文,满行的错别字自己其实根本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识字还挺多的,乱七八糟的字组合在一起,只有自己能看得懂,有的时候读起来也自己觉得文采斐然,但是小作文交上去却被当时的老师,也就是首长夫人一顿臭骂。
但是龚燕却不一样啊,顾长柏一听就知道龚燕是想帮自己补文化课.他的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一对夫妇夜里秉烛夜读...
顾长柏知道龚燕是有想法帮助他补文化课,于是又打包票:“媳妇,要不你给我布置任务,当我的老师,我肯定每天好好学习,我们争取拿到供电名额。”
龚燕听着顾长柏在那信誓旦旦,视线又转向顾长柏的本子上,稀稀拉拉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基础的字句,还有一些伟人名言,字倒是写的很大方很板正,像他这个人,小白杨一样。
但是看这个练习本上的字,多半能看出来,此人是个半文盲。很多字写错了,他也有脸写出来,竟然毫无所觉吗?
龚燕看着错别字,只觉得眼睛疼,紧跟着脑子顿顿地疼。她恍惚意识到,自己要是当顾长柏的老师,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避免不了要跟这些错别字打交道。
但是如果不教顾长柏的话,自己估计要一辈子和顾长柏的错别字打交道。虽然自己在学习这方面有些洁癖,不想和笨蛋打交道,但是对方是自己的丈夫,她只好认命地拿起笔,圈起那些恼人地错别字。
顾长柏其实有点不自在,看着那些龚燕圈出来的字,他一看就知道正确的写法。
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写字上迟迟不开窍,事前不知道自己写错了,事后被发现错字,就能立即知道正确的写法。可偏偏会一直错下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了避免错字一堆,他总是会查字典,确认每一个字写得是否正确。
连个字都写不对,龚燕忍不住问顾长柏:“你别字这么多,你领导没说过什么嘛?”
顾长柏一摊手:“李团也是个大老粗。”顾长柏心想,要不是李团是个正团级,说不定还不如他呢。
比如今天在部队地时候,李团就是一副摆烂的样子,当时李团还义正词严的说:“等他们拿到供电名额,我就去向上汇报去,岛上供电名额太少了,一个两个够谁用呢?”
顾长柏想起来就好笑,但是媳妇在旁边很严肃,他就只好回过神,专心致志在旁边听媳妇说话。
龚燕叉着腰,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疑惑地问顾长柏:“你错别字这么多,写汇报怎么办?李团长怎么能看得懂呢?”
据她所知,顾长柏在团里也是要写汇报的。但是她平时不问顾长柏工作的事情,生怕是机密。做家属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不该问的瞎问,尤其是他们有些工作内容是需要保密的。
顾长柏心里又急于解决问题,但是嘴上还是解释:“这不是还有小吴么。那可是团长的警卫员,也有点文化的。而且别看李团是个大老粗,实际上在这么多年,天天听汇报看文件,陈主任又是个文化人,耳濡目染也有几分门道了。虽然他写是没什么水平,但是听汇报一听一个准,哪些地方没写好,他门清!。”
龚燕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可真的是老江湖了。
顾长柏看龚燕盯着那几个错别字,像是要把错别字盯出一个洞出来,心里很不自在,于是又期期艾艾问龚燕:“这些错别字,我现在能改嘛?”
不改就等着被她瞪吧,龚燕心里想,平时挺机灵的,这个时候怎么一点眼力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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