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尖沙咀恩平道,空气里飘着机油的气味。
因为徐家的修车铺开在恩平道拐角。门口支着一把褪了色的油布伞,伞下摆着三张长凳,那里有时坐着等车的街坊。
徐大柱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给一辆凤凰牌单车换链条。
男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可动作却很灵巧。
“左边紧半圈。”男人边修车边叨叨。
林秀兰坐在铺子内侧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只开了口的布鞋。她戴着顶针,捏着粗针,线从鞋帮穿过去,再拉回来。
女人眼睛不好,中午过后就得凑到光底下才能看清针脚。
“水柔还有伟强。放学了还不回来!”
话音没落,巷口就冲进来一个男孩。徐伟强背着军绿色的书包,扣子崩开了一颗,头发乱得像鸟窝。
男孩手里举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个铁丝钩,是捞鱼用的。
“妈!我去后巷水沟捞鱼!”他喊完就想往反方向跑。
徐大柱把扳手往地上一砸,金属撞击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响:“回来!”
徐伟强僵在原地,脖子一梗:“我又没做错事!”
“书包放下,洗手,吃饭。”徐大柱站起身,作势去解皮带,“再说一句,抽你。”
“你抽!你天天抽!我是做哥哥的,你抽哥哥像什么话!”
徐伟强把竹竿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他比水柔晚出生八分钟,但从出生那天起就坚称自己是哥哥,水柔是妹妹。可全家没人理他,连户口上都写着他是弟。
徐大柱半点不跟儿子废话,拿出皮带抽在空气里,发出嗖的一声。
徐伟强嗷地一嗓子,抱着头往铺子里钻,差点撞上进门的女孩。
水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腐花。她穿着蓝色校服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乌黑油亮。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瓷白,像上好的细瓷,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爸,别打弟弟了。”
徐大柱连忙停下,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接过女儿书包,生怕手上的油污弄脏女儿的书包。
“水柔回来了,快来吃豆腐花。”
水柔走过去,把豆腐花放在母亲膝边的小凳上。她的动作很稳,不像九岁的孩子,倒像个大人。可当她抬起头,朝母亲笑的时候,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弯起来,又分明是孩子的天真。
只有876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宝,适应得怎么样?”
水柔端起豆腐花,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香很浓,糖放得刚好,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暖意。
“还好,”她在心里回答,“就是总忍不住想事情。这具身体太小了,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转不动。”
“正常,小孩子的神经系统没发育完全,你强行装成年人的逻辑,会头痛。慢慢放松,让本能接管。”
水柔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她再睁开眼时,眼神变了,朦胧湿润,带着点茫然的天真。
“姐,”徐伟强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不记得差点挨揍的事了,“给我吃一口。”
“叫姐就给你。”水柔说。
“……姐。”徐伟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水柔把碗递过去。徐伟强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吐舌头。
徐大柱看着这对儿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走到巷口的水龙头下洗手。
“晚上吃梅菜扣肉。”他宣布。
“好耶!”徐伟强跳起来。
水柔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把她的刘海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做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想着去攻略谁。
这样的日子过了若干年。
水柔现在读的是尖沙咀街坊会办的女子学校。
两层高的唐楼,灰色的水泥外墙,铁栅栏上爬满了锈。可在这片区,能供女儿读书的家庭不多,所以水柔在学校里很显眼。
女孩身量还没长开,可五官已经精致得不像真人。浅棕色的眼眸狭长清媚,眼尾轻轻往下垂,眼下一颗淡淡的泪痣,像用墨笔点上去的。
唇色天然就红,不点而朱,配上冷白的皮肤,整个人透着一种幽然疏离的气韵。
女孩子们围着她转,有的想和她做朋友,有的则暗暗嫉妒。
“徐水柔,你用的什么雪花膏?”课间,一个扎蝴蝶结的女孩凑过来,盯着她的脸。
“没用。”
“骗人。”女孩撇撇嘴,“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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