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在府城待了五天,连个管账的临时活也没找到。这五天里他每天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客栈,把府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走遍了。
第一天他沿着府城最热闹的正街挨家挨户地敲门问。布庄要账房吗?粮铺要伙计吗?杂货店要抄簿册的人吗?他问得克制有礼,把"举人"的身份尽量藏起来,只说"读过几年书、字写得还行"。可府城的人眼睛毒,打量他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的书卷气和功名人的那股子拗劲儿。布庄的掌柜看了他写的字说"字倒是不错",又看了看他的面相和衣裳,问了一句"你是什么功名",周砚书答"举人"之后对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得热络,是变得复杂。那种复杂里有犹豫、有尴尬、还有一丝"举人来打这种工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的审视。然后掌柜就推说"人够了""账房暂时不缺""过阵子再说",客客气气把他请出了门。
第二天他去了府城西面的市集。那里铺面比正街的简陋多了,卖菜卖肉卖杂货的挤挤挨挨摆了一长溜。他想的是这里的人可能没那么在意功名不功名,只要他肯干力气活就行。他问了一家肉铺要不要帮工,屠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瘦削的肩膀一直看到他被书箱背带勒出印子的锁骨,然后摇头说"你这身板扛不动半片猪"。他又问了一家菜摊要不要人帮着搬菜,摊主是个胖妇人,看了看他那双骨节分明细长的手说"你这手不是干粗活的料"。他沿着市集走了整整一个来回,问了三家,三家都拒了。走到市集尽头的时候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手——细长的、指节分明的、拿毛笔拿惯了的手。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继续往回走。
第三天他听说府城北面有一家大书院,叫云山书院,在本地颇有声望。他想的是书院总要教席,教席讲的是学问不看别的,他举人的功名至少能换一个蒙童班的位置。他带着这个想法去了云山书院,站在书院门口的时候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漆了金字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了整衣领和袖口,推门进去了。书院的山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留着山羊胡子,听他说了来意之后让他写了一篇文章。周砚书坐下来写了足足一个时辰,把他觉得最好的一篇策论重新默了出来,字迹工整、立论稳妥、引经据典有出处。山长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底子不错的"。周砚书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山长紧接着就问了一句:"你在原籍待得好好的,怎么想着出来寻活?"周砚书沉默了片刻,把柳含烟怀孕家中开支增加的事简化了说了,又加了一句"私塾那边暂时没有活计了"。山长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看文章还长。然后他说"书院眼下没有空席",说的时候语气平和不带任何破绽,"你留个地址有消息了给你去信"。周砚书写了地址递过去,出了书院门走到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书院墙上那块布告栏,上面贴了三张招教席的启事,最上面那张"急聘蒙童教席一名"的启事纸边还是白的,墨水印子都还没干透。
他在石狮子旁边站了很长时间。午后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灰黑的印子,他低头看着那团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第四天他去了府城南面的码头。码头上往来的货船不少,搬货卸货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过去的时候脚下打滑晃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周砚书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走到一个像是管事的面前问要不要抄录货单的帮工。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身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靛蓝袍子,说了一句:"你这身打扮站码头上,过路的船家还以为你是收税的。"周砚书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站在那儿两息之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五天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把要求降到了最低——什么都干,不计较工钱、不计较时长、不计较活计粗不粗。他试着去了一家铺子问可不可以打杂、扫地、搬东西、什么活都行。铺子掌柜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从前站在高处的人如今落到了平地,那种目光既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只是一种"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探究。那种探究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掌柜说了句"暂时不需要",周砚书道了谢转身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掌柜在身后跟伙计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青石镇的举人吗怎么跑这来了",声音压得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那一天的黄昏他在路边找了个卖面茶的摊子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摊主把碗搁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着碗里泛着油花的茶汤和飘在表面的几粒葱花,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热气扑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对着那碗面茶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久到茶汤凉了、油花凝成了一层白皮浮在面上,葱花沉到了碗底聚成一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汤在胃里坠了一下让他的胃猛地缩了缩。他把碗放下付了钱站起来,沿着回客栈的路走回去。
回到客栈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看见同住一间的那个年轻人正在打包行李。那人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兄台找到了没",周砚书摇了摇头。那人叹了口气说了句"下回再来吧"然后背着包袱走了。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整间屋子一下子空了。周砚书在那间空了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暮色暗成了夜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的书箱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书箱面上被他背了这么多天磨出来的一层薄薄的亮光,然后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是那些书、那些纸、那些他从前视若珍宝如今却觉得沉重如铁的东西。他没有翻动它们,只是看了片刻然后把箱盖合上了。
转天清晨他退了房背着书箱出了府城。回青石镇的路他走了大半天,中间歇了几次。每次歇脚的时候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灰白的天空和枯黄的田野,脑子里空空的。他试着想点什么——想回去之后怎么跟柳含烟说、想接下来还能去哪里找活、想家里的米还能撑几天。可那些念头像水一样从他脑子里流过留不下痕迹,他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安静的空白。那种空白不难受也不舒服,就是什么也没有。他坐在石头上等那片空白自己过去,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到青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镇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道剪影,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暗下来的天空。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些枝丫上残留的几片枯叶,枯叶在风里颤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话。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然后低头走进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柳含烟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旁边的大女儿在摇篮里睡着,小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她听见门响了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回来了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他脸上的神情压住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伸手去接他肩上的书箱。她的动作很轻,从他肩上把书箱带子摘下来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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