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连日的大雪,似乎是天公听到了百姓的哀鸣,在这日终于放晴了。
积雪自松针叶上滚着掉进地上的土里,为来年的生机,埋下一份希望。
乾清宫的月台下,此刻正有数名内侍低眉垂手侍立在侧。
姬阆在东暖阁中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不时眉头紧锁,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困扰的内容。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暖阁里,映得屋内金碧辉煌。
似乎是被折子上的事情勾起心中的郁闷,姬阆不由起身,向窗外望去。
他透过窗柩,外边碧空如洗,却如何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这些日子,宫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
“万岁爷,午膳已经备好。”
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叩门而入,声音低得几乎被吞没。
见姬阆没有反应,他下意识地小步退了出去。
很快,只见传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小叶紫檀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须臾,姬阆收回思绪,在桌前坐下,尚膳监的人在一旁奉菜。
只是不知是不是受心情影响,姬阆对桌上的菜肴并不感兴趣。
就当他食之乏味时,偶然瞥见了桌上一盘拔丝地瓜。
姬阆的筷子停下,不由愣了愣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依稀记得,也是这样的时节,他和妙贤还被困在南苑的时候,为了一个烤番薯,两人推让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在他的再三坚持下,两人才分食了此物。
那时,尽管他们日日处在惶恐不安中,可妙贤真的将他照顾的很好,很好……
他被褫夺一切尊荣,连累妙贤一同被关进南苑。面对随时都可能来临的死亡,他整日自暴自弃,几乎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而妙贤,却从未怪过他……
她宁愿自己吃米糠,也要将粳米留给他食用。且不论是砍柴做饭,还是浆洗衣服,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鼓励他不要放弃,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妙贤曾对他说过:“死亡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明明拥有死亡的勇气,却不敢去直面现在的困境。”
她……瞧不起懦弱的男人!”
他至今记得那个半大的姑娘,蹲着地上一边烧柴,一边若无其事地安慰他的话语。
明明自己都怕的要死,还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妙贤在旁边鼓励他、支撑他,他真的能够在南苑活下去吗?还能等到父王救他吗?
姬阆不知道,也许对他而言,这将是终其一生都将要追寻的答案。
姬阆的筷子悬在半空,那盘拔丝地瓜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突然觉得喉头一哽,仿佛那甜腻的滋味不是从菜肴中传来,而是从遥远的记忆里渗出,苦涩而缠绵。
贤妃的公主,贞妃的孩子,以及甄贵妃这一胎……他知道,一切他都知道。在这个位置上,鲜有能瞒过他的事情,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罢了。
贤妃的敬懿公主,本是宫中难得的喜事,可那孩子落地就没气了。太医们虽然说是体弱,可他从东厂的密报中,看到了那些隐晦的蛛丝马迹,全都指向了坤宁宫。
贞妃的孩子,就更明目张胆了。
那是去年的事,她滑胎后,宫中传闻是她自己不小心,可他查到,贞妃的膳食中多了一味“安胎”的药,药材也是由坤宁宫的宫人经手过的。
至于甄贵妃……这一胎,本该是他的第一个皇子。他在永和宫外,听过宜含的哭声,那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夜不能寐。
他何尝不知妙贤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每当他鼓起勇气来到坤宁宫想要质问她时,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庞,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事后,当他有意无意提起几人的事,妙贤总是岔开话题,声称与自己无关。
他不敢深究,他害怕,害怕查到是妙贤做的手脚,从此之后就要彻底失去她。
他信了,或者说,他只能选择信了。
因为妙贤的眼睛,还是南苑时那双坚定的眸子,里面有他的影子,有着他们的过去。
“妙贤,你变了……”
姬阆在心里喃喃自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放下筷子,挥手让宫人退下。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坐在桌前,午膳凉了,他的心也跟着凉了。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尚未批阅的折子。那是礼部关于年关宫宴的安排,除夕将至,整个东京城都会张灯结彩,宫中更是要大摆宴席,君臣同乐。
可他知道,这场宴会,必然不会太平。
还有德嫔和宋美人的孩子。
“朕该怎么办?”
姬阆喃喃道。
他不是文庙那样的软弱君主,不会畏惧外戚。可妙贤也不是闫皇后,她只是他的妙贤,是那个在南苑与他共患难的女人。
没有她,或许就没有今日的他。
他曾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如今,这周全,已然成了纵容。
门外,又有内侍叩门:“万岁爷,东厂提督沈安求见。”
姬阆深吸一口气:“宣。”
沈安进来,跪地道:“万岁爷,郑尚食的死,已经有眉目了,是否还要臣继续深挖下去……”
虽然是在请示姬阆的意思,可沈安自个儿也明白,这件事大抵跟从前一样,都是无疾而终了。
姬阆闻言,手中的奏折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那双眼睛如深渊般幽暗,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沈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他在外人眼里虽然位高权重,可在这位杀伐果断的君主面前,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说。”
姬阆的声音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坐直身子,示意沈安起身。
沈安站起,低声道:“回万岁爷,臣查到郑尚食落水前,似乎与坤宁宫的汪嬷嬷有过密谈。那日郑尚食从坤宁宫出来之后,神色十分慌张,似是得了什么密令。”
殿内一时寂静如死,只剩窗外松针上残雪滴落的细碎声。
姬阆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案,节奏越来越慢。
对于郑尚食的死,宫里虽然风言风语,没料到果真也和妙贤有关……
“罢了!”
姬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冬日的风,“郑尚食已死,这件事已成定局,皇后也允她以恭人身份入殓,此事就此作罢,不要惊扰到了坤宁宫。”
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姬阆让他闭紧了嘴巴,这件事情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他叩首道:“臣遵旨。只是……最近宫中谣言四起,闹鬼的传闻已传到外朝。甚至东京城内的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后宫冤魂太多。”
“谣言?”
姬阆的眉头皱得更紧,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冯宫正上了年纪,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也只能辛苦你了。让你底下的人抓几个散布谣言的宫人杖毙示众。莫让这些闲言碎语扰了太平,更不要传到皇后的耳中,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沈安满头大汗,赶紧叩首应道:“臣明白!臣定不负万岁爷所托,严办那些散布谣言的宫人,绝不让这些谣言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
他起身退下时,背脊已湿透。
他这个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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