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开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很轻。
“早啊。”他说。
是真的很早。
陈绍君抬眼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天，乌云压得很低，只有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微弱的光被雨幕一滤，更显得软绵绵的，就像浸了水的宣纸。
“快进屋吃早饭。”她侧身让出过道，然后领着许行简就往里走。
给许行简打好粥，她又折到旁边堂屋，她走到衣柜旁边。
衣柜里放着一件蓝黑色的雨衣，是她上次进城时买的。农机站工作，没雨衣可不行——许行简一直都没备雨衣。
她抱着雨衣走出回许行简的身边。
许行简正坐在桌子旁边喝粥，粥的热气和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碗里冒起来，在房间里升腾着，慢慢地慢慢地散掉。
陈绍君把雨衣抖开，往他身上一披。
她的动作利索，不容拒绝——她把雨衣拢到他脖子底下，拉起帽绳就打了个蝴蝶结。
“送你的。”
“我不用——”他放下粥，想脱下雨衣。
“送你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陈绍君坐在继续喝自己粥，她边喝边解释，“春天雨多，我也给我自己买了件。“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陈绍君挑了挑眉，“快吃早饭。粥凉了。”
粥喝到一半，许行简忽然开口：“周末，我可以去城里接妹妹。”
陈绍君抬起头看他。有人帮忙她自然高兴，况且，陈昭宁很喜欢这个姐夫。
“那谢谢你了。”陈绍君笑着应下。
许行简点了点头。
粥喝完后他得去上工，陈绍君也得去上班。
他们都很忙……
外面的雨还在下。屋檐下水花四溅，雨水顺着往下淌，把外头的天光滤得朦朦胧胧的，小黑狗早早地躲进了堂屋，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被雨水压得弯下去，又弹起来，雨里，只有它湿漉漉地立在那儿。
……
这场大雨过后，春天算是彻底来了。院子里的树儿抽了新芽，细小的叶片从老枝上一簇一簇地钻出来。风也跟冬天那会儿不一样了，吹在脸上是软的，掺着化冻的泥土和草根返青的气息。
陈绍君周一至周五还是正常上课。村小的钟声天天准时响，铜音钝钝地荡出去。她站在黑板前面，粉笔末落在袖口上，白扑扑的一片。教完了“粉色碎骨浑不怕”，课间休息的时候，就有妇女在教室外头的窗台底下探头探脑，问她周末上课的事。
“来，都来。”陈绍君把粉笔头搁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六上午，我家院子。”
……
开课的周六是个响晴天。天蓝得像水洗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把屋顶的露珠照成一缕一缕的白汽。陈绍君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一遍，靠着南墙根儿摆了两张长条桌，桌腿底下垫了砖头找平。然后她又叫陈绍君帮她从灶房里搬出几口缸……不过片刻，搪瓷盆，竹簸箕，刀，砧板……一应家伙什便沿着墙根排开，在日头底下泛着干净的光。
王大娘帮她招呼了不少人。头一天就来了十六七个。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自家带来的白菜。年纪大的三十七八，小的大概刚结婚不久，脸皮薄，站在人后头，手指头绞着衣角。陈绍君一眼扫过去，把人都认了一遍，名字记在心上。
“咱们开始。”她把袖子卷到胳膊上边，日头照过来，她站在院子中央，身后是那棵抽了新芽的枣树，碎影子落了一身。她把一颗大白菜从缸里抱出来，搁在案板上。
“选菜是第一关，”她掰开一片菜帮子给大伙看，“这颗是冬茬菜，搁了一冬了，菜心紧实，水分足。你们看这菜帮上的纹路，细密的才好，粗疏的就老了。”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把白菜外头几层老帮子剥下来，菜刀贴着根部一切，菜心白生生地滚出来。围着的妇女们往前凑了凑，有两个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菜心，眯着眼看纹路。陈绍君笑着把菜心递给她们传着看，手上没停，又抱出第二颗。
切完菜，她又带着她们洗菜。
一颗一颗地洗，菜叶间夹着的泥和残叶被水流冲掉后露出干净的根茎，泥水在地上洇了一道淡黄的印子。
洗干净菜后，她招呼大伙晾晒的工夫她也没闲着——她摆开砧板就开始切配料，刀起刀落，当当当的，辣椒丝儿切得匀称，入水一浸，红彤彤的打着卷儿。
一个年轻的媳妇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姓刘，男人在外头跑运输，家里就她跟婆婆一块儿住。她看了半晌开口问：“陈老师，你做的东西咋就比我们做的好吃呢？”
陈绍君这时正在码着菜入缸，一层菜一层盐，手指头伸进去把每片菜叶都抹匀了，盐粒在指腹上磨着。
她没抬头：“因为我琢磨得多。”
话说完，她把手从缸里抽出来了用干毛巾擦了擦，才抬头看院子里的这些女人。日头从老树的枝子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一身碎金。有的已经动手在试了，案板上摆着自家带来的菜，切得慢些，但有模有样的。
“你们回去多做几遍，”陈绍君笑着说，“都能做好。这东西没什么玄的，就是用心多，慢慢摸着门道了，活儿就上去了。”
有个嫂子笑着接了一句：“那你咋知道你琢磨得对？”
“错也错过的嘛！”陈绍君把缸沿儿抹干净，把那块压菜的青石搬上去，青石沉，她端了一下才端稳，搁在缸口上，压得菜面往下凹了一寸，“头一缸我盐放重了，齁得我嫂子直翻白眼。第二缸就好多了。第三缸才拿出来请大家尝的。”
女人们笑起来，笑声从院子里荡出去，把墙头那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笑声把春日的院子撑得暖洋洋的，连屋檐底下那串干椒都被震得晃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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