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是要回黎家,纪灵想着老板赴宴自己是不是也能趁机放个假,回趟出租屋。他住进酒店以后还没回去过,衣柜里没几件值钱东西,冰箱倒是很需要有人清理一下。结果第二天看见徐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感自己想岔了。似乎这不是去赴宴而是赴死。
徐惟确认完车辆,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随行名单,神情比即将去签几十亿的合同还要郑重。纪灵盯着他看了两秒,问了句何意味,徐惟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傍晚六点,车从酒店出发。
黎家老宅不在市区。车沿海岸公路开了近一个小时,经过两道独立门禁,才驶上通往庄园的私家路。路的两旁种着成排的黑松,尽头的庄园占据了整片临海岬角。主楼以浅灰色石材砌成,屋顶压得低且舒展,两侧副楼沿山势退开。大片玻璃窗朝向海面,草坪与花园分成数层,一直延伸到崖边。
天已经暗了,庭院灯只照亮步道和树下,没有满院金光的夸张,却也能看得出这里的每一寸景观都经过长期精心的养护。
车停在主楼前。纪灵先下车扫了一遍门廊、侧院与屋顶监控,才替黎廷拉开后排车门。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管家已经等在台阶上。
“廷少爷。”
老管家接过黎廷的大衣,又低声问:“楼上的房间一直收拾着,今晚住下吗?”
“不用。”
黎廷答得很淡,脚步也没有停。
纪灵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楼。这里别说给黎廷留一个房间,再塞下酒店半层楼的人都绰绰有余。他却宁愿在酒店套房里住上几个月,再另外买一栋房子。
徐惟在门前最后提醒了他一句进去后尽量别离黎董太远。
纪灵偏头看他。
“这是鸿门宴吗?”
“……”
徐惟欲言又止。
厚重的双开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黎家人已经到齐。
客厅正中的长沙发由大房占着。大伯黎耀东坐在主位,他头发花白,身体仍然硬朗,只是早已不再过问集团日常。大伯母许菁则坐在他身侧,衣着素雅,脸上的笑意比屋里所有人都温和。真正先站起来迎人的,是他们的儿子黎英。
“黎董。”黎英伸出手,称呼客气得挑不出错,“总算把你请回来了。”
黎廷与他浅握了一下。
“大哥。”
“在家里还叫什么黎董。”二伯黎文西从靠窗的沙发上打圆场,“都是自家人,坐吧。”
二房一家子与他说话的口吻一样,透露着疏离。妻子岑凤琴笑着让佣人添茶,儿子黎瑞起身点了下头,女儿黎妍则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玩手机。她刚从加拿大回来不久,黑色长发松松垂着,任谁看都像没睡醒。
三房一家坐在另一侧。三伯父黎镇南没有起身,只隔着茶几远远睨了黎廷一眼。妻子甄玉端着茶杯,视线落在了纪灵这个陌生人身上。儿子黎飞宇靠着单人沙发扶手,头都没抬一下,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装。
“家宴还带外人。”甄玉先开了口,“现在做董事长,安保要求这么高了吗?”
黎廷并未接话,自己找位置落了座。
黎飞宇嗤了一声:“毕竟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年,对自己这个家又不熟,总得有人领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黎妍觉得有点好笑,抬起眼:“你上个月喝多了,不也走错楼?”
“妍妍。”岑凤琴叫了她一声。
黎妍白了她一眼,颓丧的表情平等地厌烦着在场每一个人。
纪灵站在黎廷后侧,在脑海里将资料上的照片与真人一一对上。
大房的针对藏在礼数里,二房每个人都给自己留着后路,三房最省事,直接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除了老管家,从庄园大门到这间客厅,沿途所见的每一个人就没有几个眼神是友善的。
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虎狼环伺。想到自己看过的资料上‘私生子’那一栏,心下了然。代入黎家人的视角,自己老板的上门无异于踢馆,换成他坐在这群人的位置上,多少也得甩几记眼刀应个景。
黎耀东终于开口:“人齐了,先开饭吧。正川走后第一次家宴,不要一见面就闹得难看。”
这句话听着像劝和,压力却全数落在了黎廷身上。
餐厅位于主楼面海的一侧。整面玻璃外是沉入夜色的海,浪头撞在崖下,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白线一遍遍亮起。
长桌铺着熨得没有一丝折痕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与薄胎瓷器依次排开。老董事长生前的座位仍空在主位,没人去坐。黎耀东坐在右侧第一席,黎廷的位置则被安排在长桌另一端,正好与那把空椅相对。
纪灵与徐惟没有入席。两人站在离黎廷不远的侧后方,身旁是摆放酒水与备用餐具的边柜。佣人从两侧同步上菜,落盘时几乎听不到瓷器相碰的声音。
第一轮冷盘撤下后,许菁像是随口问起:“小廷,你在酒店住了几个月,还习惯吗?家里房间这么多,你一直不回来,外面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容不下你。”
“酒店离公司近。”黎廷说。
“说到底还是在外面自由惯了。”甄玉笑了笑,“老爷子临终前把你认回来,房间、股份、位置都替你安排好了。可一家人过日子,总不能只看一份遗嘱。”
“遗嘱当然不能当饭吃。”黎飞宇晃着酒杯,“但三成股份能,私生子的身份认得晚,回来分家产的时间倒掐得挺准。”
黎廷抬眸看了他一眼。
“质疑遗嘱,可以起诉。”
“一家人,动不动说什么起诉。”许菁轻声劝道,“飞宇这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遗嘱有公证,谁也没说不认。不过嘛,继承股份和坐稳董事长的位置是两回事,集团有集团的规矩。”
软刀子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代理两个字上。
黎英用餐巾擦了下指尖,接过母亲的话:“董事会表决还有半年。你现在调整项目、收回权限,法理上没问题。但动作太快,下面难免有人不服。”
“梁叔今天又来找过我。”他接着说,“他跟着老爷子二十多年,新总部也是他从立项开始盯的。你刚回来就收了工程中心的签字权,又把三家供应商全部送审,他脸上挂不住。”
纪灵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晨星总部时,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撞见的那个男人。带着秘书,摔门离开,还让黎廷好自为之。
黎廷语气淡漠:“审计还没结束。”
“唉呀,做事认真当然是好事。”许菁仍旧笑得温和,“只是刚回来就查老爷子留下的人,外面难免会说你借继承排除异己。话传出去,对你坐稳位置也没帮助嘛。”
“查当然要查。”黎文西慢慢转着杯子,“但老臣也要安抚。公司这么大,不能只讲对错,不讲人情。”
他在主张端水,还顺势给了办法:“签字权先放回一部分,审计照常做。双方都有台阶,事情也不耽误。”
可黎廷,并没有接这个台阶。
观摩了许久的黎瑞在一旁开口:“现阶段正是新总部封顶的节点。供应商全面复核,一旦影响工期,对市场放出的信号不好看。”
“人要脸,公司要钱。”妹妹黎妍切着盘里的鱼,冷笑着吐槽,“确实好难选。”
岑凤琴将一小碟酱汁推到她面前:“吃你的饭。”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女佣端着汤从黎廷身后经过。餐桌旁空间本就有限,她转身避让另一名上菜的佣人,鞋跟不慎碰上椅脚,托盘猛地向一侧倾斜。
滚烫的汤盅径直滑向黎廷肩侧。
纪灵上前半步,一手托住盘底,另一只手隔着服务巾扣住汤盅把手,顺着倾斜的方向往外一转。瓷盖在盅沿轻磕了一下,几滴汤落在桌布上,剩下的稳稳回到了托盘中央。
从托盘倾斜到重新放稳,前后不过两秒。
女佣脸色发白,连声道歉。
“没事。”纪灵把托盘还给她,冲她眨了下眼,“退远点,别把这么漂亮的手烫坏了。”
女佣的脸一下红了,抱紧托盘识趣地退到了后面。
黎飞宇靠在椅背上看完全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带来的人倒挺有用。”
纪灵微笑着冲这位三房少爷点了下头,一脸坦然。
黎廷的目光落在他握过汤盅的右手上。
“烫到了?”
“老板安然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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