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西城下起了雪。
童旁落和蒋翼鑫决定赶早启程回去,如果雪太大了高速可能会封路,或许今天就回不去了。
就这样加上路上堵车,走走停停,下午他们才回到市里。
两人约定好除夕在童旁落家过,初一那天去蒋翼鑫家。
所以回到市里,先去买年货,蒋翼鑫声称第一年以女婿身份上门,不听劝又买了一大堆礼品。
童旁落劝不动,索性由着他去。
车子一路碾过雪泥,从市里开回县城。
刚到家门口,童旁落就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她拍拍蒋翼鑫肩膀,示意他看,“那两只大红灯笼,我爸往年够不着,都是只挂小灯笼的,今年怎么挂上大的了?”
蒋翼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猜测道:“可能是咱爸觉得我们今年第一年回来,特意请人帮忙挂起来的吧。”
“是这样吗?”童旁落疑惑。
时至冬日,大雪纷飞,院中那棵桐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沉默而坚定地伫立在寒风中,靠近二楼阳台的树枝上系了许多新春挂画和小灯笼串,看起来格外喜庆。
听到车声,从家里出来的却不是童旁落的父母,而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青年。
他看到童旁落从车里下来,大踏步跑来迎接。
童旁落先是不敢置信,等到青年窜来自己面前才上手去捶他。
“童继年,你偷偷回来不告诉我是吧?”
童旁落有一个小她八岁的弟弟,大学考的是军校,毕业后就去了驻地,很少回家,今年临近过年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本来以为他不回来了,谁知道是悄悄回来不告诉她。
“姐,姐,轻点打,疼。”童继年嬉皮笑脸地躲。
童旁落心道,就她用的这点力道,怎么可能打得疼皮糙肉厚的他?
不过还是捶了两下就收手了,揪住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
“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嘛。我姐姐结婚了,我休探亲假,总不可能不让我回来。”
他转脸看向从另一边下来的蒋翼鑫,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姐夫。”
小时候都认识,也没那么多客套话。
蒋翼鑫高兴地应承了这声姐夫,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童继年不好意思收,看看童旁落,又看看蒋翼鑫,挠挠头,“我都多大了,不收红包。”
“多大了你也是弟弟。”蒋翼鑫把红包强硬地塞给他,顺手捏捏他的胳膊。
惊讶道:“你小子现在这么结实?”
童继年笑呵呵的,用开玩笑的方式把真心话说出来。
“对啊,你要是敢不对我姐好,我是会打你的。”
“好了,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童旁落喝止他警告蒋翼鑫。
“我姐还护上你了。”童继年语出惊人:“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喜欢我姐,没想到你们最后还真成了,缘分啊。”
一句话把童旁落和蒋翼鑫都说尴尬了,童旁落皱皱眉,压着脾气没发出来,蒋翼鑫却偷眼去看童旁落,见她没什么反应,还在皱眉,心顿时沉入谷底。
童家父母看孩子们半天不回来,忙出来查看情况,见他们站在雪地里聊天,抬高声音叫他们赶紧回来。
三人这才结束意犹未尽的对话,把后备箱的礼物往家里拿。
童旁落要去拎一些不重的礼盒,蒋翼鑫还没说话,童继年就立刻拦住了她。
“姐,你别插手,我有的是力气,我来拿。”
蒋翼鑫懊悔,这时候才想起来,终究是慢了童继年一步。
既然他们两个人争着抢着拿,童旁落也觉得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童旁落随父母回到温暖的家里,童父和郝女士正在准备年夜饭,大菜都已经做好了,就只差小炒,看来是等他们回来再做。
晚上六点整准时开饭,鸡鸭鱼肉、煎炒烹炸,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
往年这张餐桌上只有一家四口,如今加上蒋翼鑫,便算作一家五口。
大家先举杯庆祝新年,童父童敞和郝秀芬先后对蒋翼鑫的到来表示欢迎,并祝他们小夫妻以后的日子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童继年也被郝秀芬叫起来给姐姐姐夫说点吉祥话。
童继年杯子里的可乐已经见底,无奈他只能重新倒上,端起杯子面向两人。
他肃正神色,说出的话像面对自己的信仰宣誓:“我姐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人,最好的爱来配她。蒋翼鑫,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最好的那个,但是我姐选了你,我就叫你一声姐夫。但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以后敢不对我姐好,我会打你的。”
童旁落静坐,视线跟随,但没说话,她心里被莫名的充盈感溢满。
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跟屁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也已经有了男人的担当,可以握着拳头站出来警告可能会伤害她的人。
蒋翼鑫保证自己不会。
童旁落没像刚才在外面一样说他“没大没小”,倒是郝秀芬女士站起来拍他后背。
笑骂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让你给你姐姐姐夫说祝福的话,你还警告上了。”
转头安抚紧张拉满的蒋翼鑫:“小鑫啊,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也很护着童童,小年就是护他姐姐,这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蒋翼鑫笑着回话:“怎么会介意,继年是童童的弟弟就跟我的弟弟是一样的。”
这个环节结束,大家都安坐下来吃饭。
童继年戴着手套开始剥虾,剥完就放在童旁落面前的碟子里。
蒋翼鑫又慢了一步。
他正在想还有什么事是能帮童童做的,就听郝秀芬女士话音一转。
郝秀芬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旧事重提。
“不过,童童小鑫,你们也别怪我们做家长的多嘴,要孩子的事情真该提上日程了,别说什么再等两年,再等两年你们俩都多大年纪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趁我们和你爸妈还都有力气,生了我们帮你带。”
童旁落从回来到现在还没跟郝秀芬说过话,听闻此言,她把筷子一放,就准备出头。
这时,坐在她左手边的童继年默不作声用手臂按住她的手肘。
年夜饭提起这些话题,纯粹是自找不痛快。
童旁落碍于童继年的面子,看他一眼,默默忍了下去。
蒋翼鑫看童旁落不说话,他想说话也只能把嘴闭上,郝秀芬还在等他的回答。
童继年这时候剥完盘子里最后一只虾,童旁落面前的虾仁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才摘下手套。
童继年慢悠悠地说:“我姐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孩子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你们为什么要替她做决定?”
“你还是个孩子你懂什么?”郝秀芬不满意他这时候插话,暗中瞪了他一眼。
她把矛盾抛回给童旁落和蒋翼鑫,搞得好像今天此刻必须要他们一个准话。
“童童,你说吧,小鑫都在看你的脸色,我就不信是他不想要孩子,我们都在等你点头呢。”
这话好刺耳。
童旁落抬起头看向圆桌对面的郝秀芬,第一次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她在想,她怎么结婚后自动拥有了两个婆婆?
难道结婚是一个自动颁发“婆婆”NPC的副本,那她能选择不要吗?
童旁落冷下声音问郝秀芬:“你是我妈吗?”
童敞一直没说话,安静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家庭大家长形象。
听到童旁落语气不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口气严厉:“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即将爆发,童继年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都不要说了,这件事我最没立场,所以我最有发言权,我来定一下。孩子是我姐生,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替她生,她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这件事以后都不要提了。”
童继年一番话说完,餐桌上鸦雀无声。
后半段的气氛,虽然其他几个人都在努力活跃,但童旁落兴趣全无,她不知道在这件事上为什么全部人都要跟她作对。
而且她也不是说不生,只是要晚两年而已,这都接受不了吗?
除夕夜,蒋翼鑫陪童父童母在家里包饺子,看春晚,说笑话。
童旁落一个人躲出来找清净,小县城没有禁燃烟花爆竹的规定,所以环城四处闪亮炸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就坐在二楼露台的秋千架上,视线平静地望向远方灯影人海。
此情此景,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在骊山温泉山庄的观景台上,和陈慕白一起看过的那场跨年烟花,还有他送给她的祝福。
那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心里的支撑,可惜她做得并不好。
她好像被这段婚姻困住了……
忽然,身下的秋千往下一沉,身边坐了另一个人。
童旁落转头,看见来人是童继年。
她笑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童旁落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没准备好说辞,表情空白了一瞬,但攻击力很强:“关你什么事?”
“你就当我爱多管闲事吧。”童继年语气淡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姐,结婚这半年,你过得开心吗?”
童旁落再次转头看向他,表情疑惑地“嗯?”了一声,问他:“你什么意思?”
“或者我换句话问。”童继年说:“你喜欢蒋翼鑫吗?”
喜欢,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词汇。
童旁落觉得自己回答不了,所以她避重就轻。
“你这是来打探敌营情况来了?”她一副了然的表情,“是谁让你来的,妈还是蒋翼鑫?”
童继年拍掉她指着他的手,面上表情尽是无语。
“什么敌营,你我才是同盟好吗?”
童旁落坐回去,低声道:“无可奉告。”
“行吧,你没话跟我说,但是我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
童继年放松身体往后一靠,脚下轻轻用力,秋千就开始荡起来。
伴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声,他说:“我这次回来妈让我去相亲,对方是蒋翼鑫妈妈介绍的人,据说是她的侄女还是外甥女,我不清楚。”
童旁落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明明之前还支持她的郝秀芬女士,怎么突然变卦了。
原来是因为王晓玲给了她好处,让她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上。
“好,我知道了。”童旁落的话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秋千荡了一会儿就静止不动了,童继年闷闷的声音从她身旁传出。
童旁落听到他说:“姐,如果你过得不开心,我是支持你离婚的,不要管其他人怎么看,谁的想法都没有你的心情重要。”
“嗯,我知道。”
童旁落还是这句话。
过了十二点,一家人准备睡下时,童旁落让蒋翼鑫去睡客房,她一个人回了自己二楼的房间。
半夜,窗外的烟花爆竹声似乎永不停歇。
蒋翼鑫躺在客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恐惧来源于童旁落的态度,他越想心里就越慌,脑子里不断冒出他母亲王晓玲和他说过的话,想着想着,他把自己说服了。
第二天是春节,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
已经约好这天要去蒋翼鑫家过节,童旁落没有拒绝的理由,拿上买的过年礼,和蒋翼鑫开车去了市里。
蒋家今天来的客人也不少,蒋翼鑫的叔伯姑舅,洋洋洒洒坐了一客厅人。
童旁落从早晨起来就不舒服,头闷闷的疼,鼻子也酸酸涨涨的,似是有要感冒的迹象。
她想应该是昨晚在露台上吹了夜风的缘故,她不像童继年是个铁打的人,今早起来还是活蹦乱跳的。
但是蒋家有长辈在,童旁落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老生常谈的问题上。
童旁落心道,原来这些人都是王晓玲请来当说客的,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起承转生”。
吃饭的时候,王晓玲扮演一个疼爱儿媳妇的好婆婆扮上瘾了。
不断地让蒋翼鑫给她夹远处她够不着的那些菜,次数之频繁,让一桌子人都吃不好。
童旁落都替她尴尬。
突然,她话音一转,慈爱和蔼道:“小童啊,你看你和小鑫也结婚半年了,什么时候把生孩子提上日程,等你怀孕了就把西城的工作辞掉,给别人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舒服,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等你们生了孩子,我们就把厂子交给你管,我们老两口就给你们看孩子,这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童旁落筷子停下,心道原来是换招式了。
之前是威逼,看她更硬气,不接招,现在换利诱了。
不过,童旁落对她家的厂子不感兴趣,这招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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