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在冰岛的第一晚，睡了九个小时。
没有倒时差倒得死去活来。
甚至没有半夜醒。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时，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
街道湿漉漉的。
远处屋顶压着一层很淡的晨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天气。
云量。
极光指数。
三个页面轮流看。
昨天接机司机说，希望她好运。
林见月确实很想要这份好运。
她来冰岛最想看的，就是极光。
八年前第一次在网上刷到冰岛极光照片时，她收藏了。
后来又收藏了很多。
绿色的。
紫色的。
像一条光带横在雪山上。
也有从整个天空倾泻下来的。
她甚至认真查过机票。
那时候往返一万多。
酒店也贵。
赵廷川看完预算说：
“为了看个光花几万块？”
“而且还不一定看得到。”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当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页面关掉。
八年过去。
今天她终于站在冰岛。
林见月洗漱完，下楼吃早餐。
酒店餐厅不大。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
咖啡。
面包。
烟熏三文鱼。
鸡蛋。
酸奶。
慢慢吃。
吃到一半，唐梨的视频电话来了。
林见月接通。
“醒了？”
“我都快吃完早餐了。”
“让我看看冰岛。”
林见月把镜头转向窗外。
唐梨沉默两秒。
“就这？”
“什么叫就这？”
“我以为窗外就是雪山、极光、瀑布。”
“你以为我住仙境？”
“你不是住四百平豪宅的人吗？我对你现在要求比较高。”
林见月笑。
“今晚去追极光。”
“能看到吗？”
“不知道。”
“看不到怎么办？”
“明天再看。”
“明天还看不到呢？”
“后天。”
唐梨啧了一声。
“有钱有闲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林见月喝咖啡。
“主要是有闲。”
“以前请十天假，我恨不得一天塞三个景点。”
“现在我有十天，也可以什么都不干。”
唐梨幽幽地说：
“别说了，我十点开会。”
“那你去。”
“你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没有。”
“绝交。”
视频挂断。
林见月心情很好。
上午她没有去赶景点。
就在雷克雅未克慢慢走。
街道不宽。
彩色的小房子。
咖啡店。
书店。
纪念品店。
风还是大。
她走累了就进去坐。
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买。
不是扫货。
只买喜欢的。
一只手工羊毛杯垫。
一本冰岛摄影集。
一条颜色很好看的围巾。
还有一张极光明信片。
店员问她要不要邮寄。
林见月看着那张明信片。
想了想。
“可以。”
“寄到哪里？”
“China.”
她写了父母家的地址。
明信片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来看极光了。
没有写“等我回来给你们看照片”。
也没有写“以后带你们来”。
她决定等自己回广州，再问他们想不想来。
如果想。
就带他们来。
不说以后。
下午三点多，林见月回酒店。
今天晚上她订了私人极光团。
不是因为必须私人。
而是她不想坐几十人的大巴。
不想一个景点停十五分钟就被催着上车。
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想停哪里就停哪里。
价格折合人民币一万多。
以前她看到这个数字，大概会立刻选择普通团。
现在她只问了一句：
“如果极光出现，可以多停一会儿吗？”
对方回复：
“Of course.”
那就够了。
晚上七点。
向导准时到酒店接她。
叫Einar。
四十多岁。
话不算多。
车开出市区以后，灯越来越少。
窗外越来越黑。
Einar一边开车，一边看云层和极光预报。
“Tonight is promising.”
林见月听懂了。
今晚很有希望。
她一下坐直了一点。
“Really?”
Einar笑。
“Yes. But aurora decides.”
极光自己决定。
林见月喜欢这句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停在一片很空旷的地方。
远处有山。
旁边几乎没有灯。
下车的一瞬间，冷风直接灌进衣领。
林见月：“……”
她立刻把帽子压低。
Einar从后备箱拿出保暖服。
“Cold?”
“Very.”
对方笑。
“Welcome to Iceland.”
林见月也笑。
她套上保暖服。
手套。
围巾。
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天很黑。
星星却很多。
她仰着头。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林见月没有着急。
Einar给她倒了一杯热巧克力。
“Sometimes we wait.”
“Sometimes all night.”
林见月捧着杯子。
“Then we wait.”
反正她有时间。
这句话她现在特别喜欢。
等就等。
没人催她。
没有明天九点的会议。
也没有周一必须回公司的机票。
如果今晚没有。
明晚继续。
热巧克力喝到一半。
Einar忽然抬头。
“Look.”
林见月立刻跟着看。
一开始，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然后发现北边的天空有一条很淡的灰白色。
像云。
“Is that it?”
“Yes.”
“Really?”
“Wait.”
那条灰白色慢慢变亮。
然后——
出现了一点绿色。
很淡。
不是照片里那种浓得夸张的绿。
却真实地挂在她头顶。
林见月一下不说话了。
她只是仰着头。
那条光越来越清晰。
像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黑色天空里慢慢画了一道。
绿色开始移动。
扩散。
又收拢。
Einar在旁边说什么。
林见月没听清。
她甚至忘了拿手机。
直到对方提醒：
“Photo?”
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
手机拿出来。
拍。
第一张糊了。
第二张构图乱七八糟。
第三张总算能看。
可拍了几张以后，她突然把手机放下。
不拍了。
Einar有些意外。
“You don’t want photos?”
林见月抬头看着天空。
“I want to see it.”
我想看。
不是想拍。
是想看。
风很冷。
脸被吹得有点疼。
脚趾也开始凉。
可她不想回车里。
极光越来越亮。
突然有一瞬间，整片天空像被点燃。
绿色的光带从一边拉到另一边。
又像帘子一样垂下来。
慢慢流动。
星星就在后面。
林见月仰着头。
眼睛突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
也不是感动到非哭不可。
就是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手机里是同样的极光。
她把攻略看了两个小时。
最后算完预算。
关掉页面。
跟自己说：
以后吧。
以后有钱。
以后有假。
以后有人陪。
以后再去。
她当时以为“以后”是一个很具体的时间。
原来不是。
如果你一直等。
以后可能永远都只是以后。
林见月吸了一下鼻子。
Einar以为她冷。
“Too cold?”
“No.”
她笑。
“I’m very happy.”
真的很开心。
天空里的绿色还在变化。
林见月站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拿。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拿。
直到极光渐渐淡下去，她才低头。
唐梨。
“看到了吗？？？”
后面连续三个问号。
林见月笑。
她挑了一张刚才拍得最好的照片发过去。
唐梨秒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有！！！”
“漂亮吗？！”
林见月抬头。
天空还有一点淡淡的绿色。
她打字。
“照片不好看。”
唐梨：“？？？”
“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唐梨发来一串哭泣表情。
“羡慕死我了。”
“下次一起。”
这四个字打出来以后。
林见月停住。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掉。
重新发：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来。”
不是下次。
不是以后。
什么时候有空。
就什么时候来。
唐梨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别诱惑我。”
“我真会辞职。”
林见月笑。
“辞不辞你自己决定。”
“来玩我可以请。”
“……”
“富婆，我爱你。”
林见月收起手机。
Einar问她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今晚的极光活动还在继续。
“Maybe stronger later.”
林见月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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