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心跳一滞,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可某种意义上,她又更加紧张起来。
响起在耳畔的是楼湛的声音。
他说话时似有若无的热气拂过她的耳朵,害得她好想一边尖叫一边暴走冲进海里,偏偏嘴又被他捂住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紧箍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臂则完全限制住了她的行动。这也是为了尽量缩小两人占据的空间——工具间本就狭小,又被清洁用具占据了大半,稍微放松一点,两人恐怕都会滚出去。
“抱歉,有点挤,稍微忍耐一下。”楼湛低语。雷音拼命点头示意知道了,她的耳朵好痒……还好烫。
楼湛的手臂稍微放缓。雷音总算能呼吸了,却仍不敢大口喘气。虽然不断告诉自己“忍耐忍耐忍耐”,心脏仍“怦怦”跳个不停,毕竟她现在几乎完全陷在楼湛怀里,加上狭小空间容易积聚热量,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烧着了。
忍不住,她低声质问:“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那家伙见过你,你被他发现就完蛋了。”
“被谁——”
一句话没问完,楼湛猛然重新捂紧她的嘴。一门之隔的甲板上,旅客的喧闹清晰地传来,其中有一道足音由远而近。雷音也说不好那脚步声哪里不同寻常,可它却从各种各样的声响中凸显出来,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渐渐地,脚步声接近她的藏身处,并在离门不远处停下。几缕光线被挡住。
“哦,这不是苏夫人与大小姐吗?再次得睹芳容,真是在下的荣幸。”一道清悠的声音响起。足音的主人似乎在和一对母女打招呼。
这一秒,雷音的心脏险些蹦出嗓子眼。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不是别人,正是那晚摩天轮上的蜻蜓——妃天镜。
他竟然也在这条船上!
楼湛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他环绕雷音身体的双臂愈加紧箍,一动不动,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妃天镜与女客人寒暄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对于不时响起的脆生生的少女声音,他也一一予以得体的回应。从他从容的态度和恰到好处的恭维看,他显然精于此道,而且经验丰富。雷音甚至怀疑他业余时间是不是在当男公关。
她竭力忍耐各种意义上的紧张与燥热,透过门上的孔洞窥视甲板的景象。妃天镜恢复了西装眼镜的秘书形象。这到底是他的日常装扮,还是他又靠伪装潜伏在某个大人物身边,雷音还真说不准。
不过,看着那张在孔洞间隐现的精明侧脸,她脑海中的不少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却也一下子生出许多忧虑。万一洛兰和妃天镜在船上碰面,那个场面……雷音完全不想深思。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等一下立刻去找一件救生衣来随身携带,这样万一那两个人碰面打起来,她就能在第一时间跳海逃命……
好不容易,门外的谈话到了尾声。
“……船就快开了。在下代表社长向两位致以诚挚的问候,衷心希望两位享受本次航程。”妃天镜说完,与母女组各自离开,一张富有韵致的妇人面孔短暂掠过雷音的视野。
一阵悠扬的鸣笛恰于此时响起,回荡在青空之下,昭示格利特尼尔号即将出航。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外面的人声喧闹减弱了,所有人都跑到船舷另一侧去向码头上送行的亲友告别。
雷音侧耳倾听片晌,小声问:“那家伙走掉了吧?”
楼湛沉吟道:“还能闻到他的气味……再等一下。”
雷音什么也没闻到,羞愧之余,又对楼湛生出些许钦佩。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噬虫型调香师,对虫族的感受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所以,你们是为了妃天镜……就是那只虫才来这里的?”她忍不住问。
楼湛闷哼反问:“你是能向我提问的立场吗?”
雷音脸一红,不仅因为被戳中痛脚,更因为脸颊感受到了楼湛吐息的热度。偏偏他还压着嗓门数落个不停:“看到你的时候我险些被吓死!你怎么混进来的啊……算了这个我就不问了。来就来了,你至少长点心啊?就那样大摇大摆走在外面,要不是我恰好路过,现在恐怕整个行动全曝光了。”
“整个行动?”雷音诧异地抬起头,不料动作太大,勉强维持的平衡惨遭打破。她惊叫着撞上门,跌出工具间,很难看地摔在了甲板上。
一阵惊恐涌上心头。她顾不上疼痛和难堪,跳起身环顾周围,生怕妃天镜就在旁边。还好甲板的这一侧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楼湛揉着头发、略显遗憾地走出工具间。看到他的表情,雷音突然全明白了。
“……妃天镜早就走了,对不对?”她逼近质问。
楼湛一怔,“切”一声望向别处。
“你还‘切’!”这个人,只要一逮到机会就捉弄人,每一次还都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让人火大。
楼湛移回视线,“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嘛,万一那家伙又掉头回来怎么办?”他的独眼在阳光下灼灼闪亮,倒映着雷音微乱的头发和恼怒、泛红的脸蛋,眼底泛起坏笑,“说起来,你身上一股吹空的味道,感觉怪怪的。除了这个,手感什么的倒是不坏。”
“什么‘手感’啊!给我把刚才的事情忘记、忘记,全部忘记!”雷音脸红过耳,气急败坏地嚷嚷,嚷完忽又反应过来,“……咦,你说‘吹空的味道’?”
“对啊,远远闻见我还以为是吹空才绕过来……等等。”楼湛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你不是为了改变气质才故意把其他人的气味披在身上?”
“改变气质”让雷音悟到了什么。这么说来,弗洛吉的薰丸里溶解的竟然是雪吹空的气味吗?那只青蛙到底……
等一下。
雷音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青蛙呢!!!
隐约记得,她被楼湛扯进工具间时,条件反射挥了一下手臂,那时似乎有什么绿色的东西从她怀里飞了出去。至于飞去了哪里,那就……
她僵立在阳光普照的甲板上,不敢再往下想。不远的栏杆外,逐渐延伸的大海荡漾着粼粼波光。
半小时后,雷音和楼湛坐在一间船舱内。这是分配给头等舱乘客的房间,内部以简欧风格装潢得华美、舒适,除了有点小、摆件都固定住了之外,完全看不出是在船上。若不是现在这种情况,雷音一定早就全身放松地扑在松软的床上了。
所谓“这种情况”是指,房内除了她和楼湛外,还有雪吹空,以及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也就是说——”洛兰抱住双臂靠着门,额角抽搐、语气冷淡,“你不仅擅自离开白塔,擅自抢走别人的邀请函,擅自登上这艘船,还带来了那只青蛙?而且,你好像还暗示,那只旱蛙子现在已经沉进了海底?”
雷音胆战心惊地回答:“考虑到它的构成材料,我猜它有可能还浮在海面……哇啊对不起!”那双绿眼睛狠狠瞪向她,害她一秒闭嘴,头都不敢抬。
洛兰冷冷盯住她几秒,慢慢眯细眼睛,用一种令她不寒而栗的平静语气开了口。
“在你鲁莽行动之前,至少考虑一下可能的后果。你带弗洛吉出门,有能力保护它吗?你非要介入这艘船上的事件,有能力自保吗?刚才如果不是阿湛救你,你现在恐怕也沉在海底了。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定还要拉上一船的人陪葬。这些事,在你兴冲冲想象晚宴和舞会时,有想过哪怕一秒钟吗?”
雷音猛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嘴唇颤抖片刻,最终却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洛兰肩膀一僵,眼底灼亮而冰冷的怒火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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