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烁意识到程霁是听见了自己和周楚恬的对话,他原以为程霁对他很有信心,对自己也很有信心才没有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可是不是。
他盯着那双含着泪水的杏眼,看见了一种急于证明真相的焦急,看见了排山倒海的委屈,还看见了惶恐不安。
原来……这么在意他有没有误会她吗?
那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主动解释?
还是说,她完全不知道水桶事件?
那他之前对她的针对那么明显,她怎么就一次也没问过他原因?
段烁伫立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对她的心软使他想要挤出笑容安慰,可多年的阴霾让他执拗地想要获得一份解释。
甚至是对她屡屡避而不谈的报复。
想到这里,段烁一怔,眼里的冷漠与锋利淡去了些,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段烁……”几滴眼泪滚落,她声音微颤,只一瞬就让段烁心软地一塌糊涂。
他唇瓣微动,却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段烁,程霁,你们……”
季衡的出现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程霁忙背过身,躲着季衡的注视,可微颤的双肩还是暴露了她哭泣的事实。
“怎么了?”季衡神色小心,用手肘推了推段烁,“你干的?”
“我……”
好像是他干的。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相信她,程霁也不会哭。
他没动,望着程霁的背影,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可他还是说不出毫不在意的话。
“段烁,你干什么呢?”季衡见段烁神色中带着很明显的冷漠,有些愠怒,“你欺负人程霁干什么?”
程霁狼狈地推开后门跑开,季衡想要去追,见段烁依旧呆立原地,用力推了他一把。
段烁差点没站稳,只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一空。
“你是不是问当年的事了?”季衡质问。
“有人提到了,她说她不知道。”
“你不应该开心吗?你就这样冷漠地对她?”
是冷漠吗?
段烁错愕,不确定地看向季衡,问:“你都能看出来是冷漠吗?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
难怪她哭着跑开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你刚才那样多吓人。”
闷头接下这堆数落,段烁只觉心头某种情绪涌动,却被压抑着,喷薄欲出。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朝着程霁离开的方向,快步奔跑,想要赶上她。
后山的林荫道,寂静无人。
左侧的体育馆不时传来欢呼声和鼓掌声。
他跑着,视线尽头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缓慢走着,马尾辫低垂,显得那么落寞。
涌动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朝着她狂奔。
程霁听见脚步声,明显一愣,回头后,就与他对上视线。
阳光洒落在段烁身上,他眼底浮动着某种决绝。
她想起那个傍晚的追逐。
“程霁——”
似乎是怕她再次逃走,隔着很远,段烁就叫住她。
她等待着,等他在她面前站定,她才有了一丝勇气,去直视他的双眼。
“我相信你。”他定定地注视着她,解释方才的沉默,“我只是……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程霁仰头,眼底湿润残余,垂在身侧的手轻颤。
“我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质疑,为你辩护了好久好久。”他说完,唇边才现出自然的笑,有几分心酸,但更多的是庆幸,“我动摇过,所以我不能说完全相信你。包括开学……我都带着情绪,我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我……”
段烁只觉言多必失,垂眸片刻,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我现在相信你。不用解释,我也已经决定要相信你。”
一番话,如冬季旭日。
原本忍住的泪水又有夺眶而出之势,程霁咬住下唇,心疼与感动,不知谁占了上风。
原来那天的送别份量那么重,原来那次争执过后的误会这么大。
段烁唇瓣张合,话语诚恳:
“请你原谅那个动摇过的我,那个带着偏狭针对你的我。”
两人视线相交,夏末阳光流淌。
程霁点头应道:“好。”
……
程霁和段烁一道去了食堂。
端着餐盘坐下,段烁斟酌着开口:“我们谈谈?”
程霁低头,看见一抹霞光穿透玻璃窗户,横亘在两人中间。
好像一条被时间分割的峡谷,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如果那最后三年的小学生活她只能记住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应该是段烁。
除了他,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程霁,你怎么不笑啊?”
“你看你考得多好,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相信,那个舞台上,总会有你的位置。”
“那表演没什么好的,那些老师都是眼神不好使才没把你选上去。”
“程霁,别在意别人想什么。”
“程霁,别不开心了呗。”
“程霁,给个面子。”
最后一句话,回忆里的声音与现实重叠,她抬头,就看见段烁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一个刻意的动作,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自己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
他笑笑,知道自己说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这次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
“他在等你的解释,看不出来吗?”
一句话,好像卸下了两人之间的堡垒,程霁第一次想伸手探过这条边界。
她的唇角动了动,终于问出那个被压下了很久的问题:“段烁,你还在生气吗?”
段烁抬眸道:“我生什么气,我刚才不都说了……”
他顿住,恍然发觉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针对当下。
程霁将段烁的沉默看在眼底,心里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场面来临。
她其实不想被他讨厌着的。
段烁果然还是很在意当年她对他的指责。
他那么优秀的人,可能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好心会被她当成尖刺躲避。
段烁放下筷子,平静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会生气?”
这个问题很巧。
程霁既然选择要跟他坦白,应该是带有全盘托出的意思。
如果水桶事件跟她有关,无论是她隐瞒还是坦白,他应该都能看出来的。
程霁低下头,桌子上的那道霞光淡了许多,隐隐约约,即将消失。
“我当时说你是奇怪的人,然后没有在那个时候就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段烁眼眸微眯,审视着程霁脸上的微表情,确实没有看出一点慌乱心虚,反而有着相当的坦然。
不是还传他的坏话吗?不是还出现在水桶事件发生的地方吗?
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啊。
那是为什么,那些事情是谁干的?
所以,四年了,他好像误会了程霁四年了。
两次验证,心里的包袱卸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段烁不自觉地将语气放缓,抓住最后的关键词,问道:“什么真实想法?”
“我其实……不怪你。我只是没有像你一样,面对自己错误的勇气。”她低头再看,那道光已经不见了,头顶的白色灯光亮起,“我一边觉得你做的让我难受,觉得倒霉。可是又觉得我的落寞还能被你惦念那么久,又觉得幸运。”
“段烁,对的就是对的,你没有错,你不奇怪。”
段烁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托起,而这只手竟然来自第一个说他奇怪的人。
对的就是对的……
这么幼稚的话,他早就知道,不完全对了。
只是那些事也应该被时间带走了。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段烁说着,扯了扯嘴角笑笑,“我就是来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有没有接受自己,想看看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
程霁感觉自己眼前的云雾被一个人小心拨开。
她又看见了四年前的笑容。
“那……重新认识一下?”段烁作势要跟她握手。
他的举动让程霁想起开学那天带着试探的握手,不禁道:“不是已经是新同桌了吗?”
“只是同桌?”他悠悠地反问,见程霁没反应过来,他道,“是好朋友。”
好朋友。
程霁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身体前倾,与他握手。
她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摆脱泥泞、乘风远航的纸飞机。
……
从食堂出来,天色渐暗。
回教室的路上,段烁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好点了吗?”
“嗯。”
“那就好,不然我总觉得我是欺负你了。”
“我就是……”程霁抱紧手里的外套,为自己找补,“想到周楚恬就委屈……才……”
“为什么?”
“她当时成绩有老师偏袒,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程霁闷声道,“但是她每次都抢走我的机会,几乎每一次……可就是这样,很多人都知道,但还是很多人喜欢她。”
“我想要的,不能都被她抢走了。我之前不争不抢,可是我还是很想要。我也会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能像你说的,勇敢一点……”
段烁感觉到心里涌着一种极为滚烫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不能都被她抢走了。
程霁,我也算是你想要的吗?
段烁不敢问。
他突然感觉自己也不够勇敢。
也有可能是她感情汹涌,话说得绝对了。
他在心里自嘲:“段烁,你倒还挺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程霁,去抢。”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且坚定道,“别管别人,去抢回来,我跟你一起,找她讨个说法。”
……
经过一番解释以后,程霁感觉自己那块石头已经卸下,甚至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和段烁,好像没有什么误会了。
而且段烁……好像也一点都不在意了的样子。
“段烁,你当时住院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件事情?”
“嗯。”段烁不想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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