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透。四楼走廊里十二个人重新聚齐了，比下午那场会安静许多——没有人抢着说话，各自蹲着或站着，目光都落在窗台边的陈默身上。
王胖子的铁锅已经端回厨房了，但围裙没解，手里攥着两根干辣椒在搓。阿强的椅子靠墙放着，他坐在椅子边缘没靠背，两手放在膝盖上。刘能抱着本子蹲在墙角，笔夹在耳朵后面没动。马东站在次卧门口，代餐粉袋子捏在手里，没拆。方远端着搪瓷缸子坐在窗户下面，缸沿贴着手心。周山靠在对面的墙上，钢管横放在脚边。
"他们要是来硬的我们怎么办？"老张从墙边探出半个身子，"那个人说过，他们有枪。"
"有枪不一定开。"陈默站在暮色里，窗外的天光把他的轮廓压成一道暗色剪影，声音从暗处穿过来，"他们有枪，但我们有地利。"
"地利？"阿强从椅子边缘抬了抬身子。
"围墙。绊索。楼道。门。"陈默伸出手指，依次点了几处地方，"绊索是马东布的，他知道每一根的位置。楼道窄，枪管子长了转不过弯。门可以锁，也可以挡。他在外面站了一天，他记住了门锁的位置，但他没进来过。他不知道楼梯拐角有几级台阶。"陈默把手放下来，声音还是平的，"他进来，我们关门。"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阿强坐回了椅子靠背上，这次他靠下去了，椅背接住了他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方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后把缸子放回膝盖上。刘能从耳朵后面取下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又夹了回去。马东把代餐粉袋子打开了一条缝，捏了一小撮倒进嘴里，嚼着。周山从墙上直起身，把脚边那根钢管拿起来握在手里。
"那就准备。"周山说。
"今晚开始。一楼门窗全部加固。"陈默从窗台边走过来了，走到走廊中间站定，扫了一圈所有人，"王胖子，把铁锅搬上一楼，万一需要挡东西。芳姐，找几块厚木板，把一楼所有窗户从里面封上。老张，姓刘的，姓伍的，你们三个把单元门口那些空花盆和杂物堆到门两侧。阿强，你拿收音机到一楼去，开着，万一外面有动静能先听到。方远，你把那把铁锹磨利了放门后面。马东，绊索再检查一遍。周山，你带人守着楼道的第一个拐角。"
走廊里的人听到之后各自动了。王胖子把铁锅从三楼端下来，放在一楼走廊拐角能顺手拿到的地方。芳姐从二楼那间空房间里搬了几块厚木板堆在单元门内侧。老张、老刘和老伍把门口那些空花盆和杂物挪到了门两侧，排成两排，留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阿强把收音机从阳台搬下来放在一楼楼梯口，调到了城北那个频段，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到电流声，像是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方远把那把铁锹从四楼拿下来了，在门口的台阶上磨了磨刃边，磨完了靠墙放着。马东从单元门口绕到了围墙沿线，蹲下来把傍晚之前重新检查过的绊索又沿路摸了一遍，指腹沿着钢丝的走向一路往下按，确认绷紧度。
"李默。"
李默靠在对面的墙上，刚才一直没说话，听到名字的时候抬了抬头。
"你跟我去一楼。"陈默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李默从墙上直起身，跟在他后面下了楼。两个人走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灭了，灶台上的锅盖合着，整个楼道暗下来了。一楼单元的防盗门关着，门缝里渗进来一点傍晚剩余的天光，灰蓝色的，在地砖上铺成细长的一条。陈默走到门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门锁的位置，用手指沿着锁扣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推了一下门板——门板纹丝不动，但门框和门板之间那条缝隙在推的时候微微扩大了一点。
"加一道杠。"陈默从墙角拿起一根一米多长的铁管——是之前从批发市场翻出来的库存之一，一直搁在一楼拐角备用——横在门板正中央，把铁管的两端卡进门框两侧的凹槽里。他卡上去之后又推了一下门板，门板这次纹丝不动，铁管卡得稳稳的。
"这扇门能挡多久？"李默站在他旁边。
"看谁来。普通丧尸，一直撞也撞不开。活人来撬的话——"陈默伸手拍了拍那根铁管，"看撬多久。"
"那周哥要是带人来撬呢？"
"那就让他们撬。"陈默在门边蹲下来，开始检查门锁的螺丝，"撬的时候我们能从二楼窗口看到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从楼上下来。"
李默没有再问。他蹲在陈默旁边，伸手从脚边那堆工具里捡起一把螺丝刀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开始拧门锁面板上的螺丝，拧了两颗换一颗小号的继续拧。李默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操作，目光落在陈默的手指上——他拧螺丝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都拧实了，力道均衡，不浪费力气。拧完门锁的最后一颗螺丝之后陈默把螺丝刀放到一边，又伸手朝李默那个方向摊开。李默从地上捡起一块砂纸递过去，没有多问，没有多指。陈默接过砂纸之后开始打磨门框边上那块被铁管卡出痕迹的木质边缘，砂纸在木头表面来回地走，发出细而均匀的沙沙声。
两个人蹲在一楼门口，一个递工具一个干活，配合的动作很顺。李默递完砂纸之后又递了胶带、递了小锤、递了一截铁丝，每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和手指在工具交接处短暂的接触和分离，动作节律像同一只器械上两个相邻的齿轮各自转动。陈默把门框所有的缝隙都用胶带封了一层之后，把那截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卡进锁扣旁边一道不起眼的凹槽里——那个小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对能摸到它的人来说，它是一个额外的、需要被解开的步骤。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李默的声音在暗光里很轻。
"队里。"陈默把那截铁丝的最后弯角捏紧，用指腹压了压确认不会松脱，"工兵教过一个晚上。后来自己练。"
"工兵？"
"就是搭桥拆雷修墙的。教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把一扇门变成一堵墙。"
李默在暗光里蹲着，目光落在那扇被铁管卡死、被胶带封缝、被铁丝钩加固的门板上。门板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关上之后还是那扇灰扑扑的铁皮防盗门。但李默知道它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蹲在暗光里看着那扇门，什么也没说。陈默站起来试了一下门把手，拉了一下又推了一下，门板紧贴着门框没有晃动。他放下手之后站在门边，背对着李默，看了看门外那层正在暗下去的天光。楼道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远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默哥。"
"嗯。"
"你怕他们来抢？"
陈默站在门边的暮色里，没有回头。"不是怕。"
"那是什么？"
"是准备。"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默。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从暗光中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平稳的、没有多余转折的质地，"怕是用来看的。准备是用来做的。"
李默蹲在原地接住那两句话，没有急着回。他坐在一楼的地面上，身边散着胶带卷、螺丝刀、砂纸、那截没用完的铁丝。暗光从门缝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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