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面的时候，十二个人围着四楼走廊坐了一圈。王胖子把那两包红烧牛肉面煮了一大锅，面饼在水里散开的时候那股油气和香精味从锅口涌出来，把整条走廊灌得满满的。他又往里加了一小把挂面和几片从芳姐那儿拿来的干香菇碎，汤面的颜色比单纯的泡面汤深了一层，面上浮着几星油花和深色的香菇末。每人分了大半碗，碗里的面条是方便面和挂面混在一起的，汤里有香菇的鲜味和泡面汤料的咸香混在一块，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阿强端着碗吸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看着碗里那根方便面卷曲的形状。"……这是方便面？"
"是方便面。"王胖子自己也端着碗吃了一口。
"方便面的汤底有这么香？"
"加了香菇。还有王胖子自己调的底料。"芳姐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说面汤太薄了，加了半勺酱油和一点干辣椒碎。"
阿强端着碗又吸了一口，这次嚼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王胖子。"你这手艺……我觉得你末世之前真的开过饭馆。"
"开过。网鱼美食城，川湘菜窗口。"王胖子端着碗嚼着面，"你现在吃的这碗面，搁以前得卖十八块钱一碗。"
"十八？"
"打包盒加一块。"
阿强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大半碗面，又抬头看了看王胖子。"那这碗现在值多少？"
"现在不值钱。现在你有吃的就不错了。"
阿强又吸了一口面，没接话。走廊里十二个人各自端着碗吃面，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偶尔被烫到之后的嘶气声和碗沿碰到地板的轻响。李默蹲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端着碗吃得安静，他把面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马东端着碗，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但他端着碗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碗上，又抬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自己那间四楼次卧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放在墙角的那排蛋白粉箱子——五桶，整齐地排列着，半桶那桶放在最前面，盖子拧得紧紧的。他蹲下来，把那个半桶蛋白粉拎起来晃了晃，里面的粉状物在桶里发出沙沙的流动声，比前几天轻了。
他拧开盖子，把桶口往里看了一眼，沉默着。然后他拧上盖子，站起来，把桶放回了原位。他走回自己刚才蹲的位置坐下，端着空碗，表情什么也没变，但李默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蛋白粉箱子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
"怎么了？"阿强端着碗问。
"蛋白粉快没了。"马东说。
"半桶还够喝几天？"
"按每天一勺算，大概四天。"
"那四天之后呢？"
马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四天之后你再找呗。"阿强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抹了抹嘴，"这附近不是有健身房嘛——"
"健身房去过了。力美健。我去过了。"马东把碗放在地上，语气很平，但李默听出那层平的底下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压着，"翻了三遍。货架上空的。只有空瓶子。"
阿强张了张嘴，手里的空碗转了半圈。"……那别的地方呢？"
"别的健身房都在更远的地方。走路要走两三个小时。"
"那你去啊——"
"去了万一也没有呢。"
阿强的嘴张着，没有再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碗沿碰着地面的声音和远处风吹窗户的声响。王胖子从锅后面抬起头来看了看马东，又低头继续擦锅了。刘能翻开本子，铅笔头在上面停了停，写了几个字又合上了。
马东站起来，走回了四楼次卧。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他是不是生气了？"阿强小声问。
"不是生气。"王胖子把锅放回灶台上，"他是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找不到蛋白粉。"
"那蛋白粉也不是必需品——"
刘能这句话刚说出口，四楼次卧的门开了。马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变，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整个走廊的空气好像重了半斤："你说什么？"
刘能蹲在墙角，手里本子摊在膝盖上，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他看了一眼马东，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本子，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但挪的方向没有朝着走廊更开阔的位置，而是朝着陈默的方向。他蹲到了陈默旁边，肩膀几乎贴着陈默的胳膊。"我说——蛋白粉它不是——不是生活必需品——从物资管理的角度来说——"
"你说不是必需品？"
"从严格分类的角度——"
马东从次卧门口走出来了。他的步子不快，但他那个块头往走廊中间一站，把窗户透进来的光挡掉了一大半。刘能又往陈默那边缩了缩，本子抱在胸前，铅笔头在指缝里攥着。"……我说的是物资分类——蛋白粉属于补充品类——不是基础营养来源——"
"你再说一遍。"
"蛋白粉它——不属于——"
刘能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因为马东已经走到他面前了，那个影子把刘能整个人罩住了，连他那副眼镜都暗了一个色号。刘能抬着头看他，笔尖在指缝里攥得更紧了。他往陈默身后又缩了缩，肩膀贴上了陈默的后背。
"那个——马东——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马东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像铁板被拍平之前的那一瞬间。
阿强在旁边端着碗看了全程，碗在手里晃了晃，把最后一口汤洒在了膝盖上，但他没顾上擦。"马东！你吓着他了——"
"我没吓他。他说话，我听着。"
"你听着你走这么近干什么——"
"我走过来听。"
"你走过来——"
"行了。"陈默的声音从刘能身后传过来。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地，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的改锥柄上，但没拔出来。"马东。方圆两公里没有健身房。我从二楼窗户看过去了，能看到的都看过了。"
马东的视线从刘能身上移开了，落在陈默脸上。"……看过了？"
"看过了。力美健、阳光健身、还有那家私教工作室，全看过了。阳台上架了望远镜，窗户那面能看到的所有招牌都查了一遍。没有。"
马东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桶半满的蛋白粉——他走出来的时候把它也带出来了，搁在走廊地板上。他蹲下来把桶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反复做了两遍，然后把桶放回了地上。
"……知道了。"
"够喝四天。四天之内能找到新的。"陈默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去哪儿找？"
"李默。"陈默偏头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下面的李默。李默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抬了抬头。
"我认识一个开代餐店的。"李默把碗放下，用指背擦了擦嘴角，"那个店在城西，以前送过几次单。店主自己调的配方，蛋白粉、麦片、坚果碎混在一起，一小包一小包的——我送的时候看过包装袋，上面写着蛋白质含量，挺高的。他店里应该还有存货。"
马东的目光从蛋白粉桶上抬起来，落在李默脸上。"……代餐店？"
"对。叫"轻食补给站"。"李默比划了一下店面的位置，"城西那条步行街的二楼，不大，但货架上有好几排那种小包装的蛋白代餐粉。送过一次，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雨，我骑着电动车把那几包粉送到六楼，全身湿透了。"
马东看着他，目光在"代餐店""蛋白代餐粉""好几排"这几个词上停了停。"……有存货？"
"应该有。那条街人少，店面不在主路上。可能还没被翻过。"
马东站起来。他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步，走到李默面前蹲下来，然后伸手——抱住他的大腿。
李默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地上。"——马东！你干嘛！"
"你是我亲哥。"马东的声音从李默腿侧传上来，闷闷的，带着那股"蛋白粉还有救"的余颤。他的两条胳膊圈着李默的大腿根，手掌扣在他膝盖上方，整个人蹲在他面前，宽阔的肩膀把那片窗户的光全挡了。李默被他抱着大腿，两只手举在半空，碗在指尖晃了两下险些脱手。"你先松手——"
"不松。"
"你松了我跟你说那个店的路线——"
"你先说。"
"你先松手才能画路线——"
"你画了我再松。"
"你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马东的上臂。陈默蹲在李默旁边，单手扣着马东那只粗壮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提了一下。"够了。"
马东偏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李默大腿的姿势，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他蹲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陈默。"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李默、方远。去城西。找到代餐店就搬回来。"
马东蹲在李默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我也去。"
"你去可以。但别在路上吵着要立刻吃。"
"不吵。"
"你刚才抱着李默大腿的时候已经吵了。"
马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默裤腿上的两个手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回那桶半满的蛋白粉旁边把桶抱起来，放回了次卧的墙角。从次卧门口能看到他蹲在墙角把桶摆正了的动作，他摆正之后还伸手把桶身上的标签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亮了一些。刘能从陈默身后探出来，推了推眼镜，本子重新摊开在膝盖上，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抬头看了看次卧那扇关着的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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