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纳帕小学的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自从那辆白色皮卡卷着泥浆仓惶离去,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抑感便沉沉笼罩下来。孩子们练习时的笑声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阿伦敲鼓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阿泰和阿明木棍的敲击声也常常乱了节奏。阿汶更是变得格外黏人,总是紧紧跟在张怡身边,小手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她的怡姐姐就会消失。
诺伊老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尝试着联系镇上相熟的官员,委婉地提起“达贡物流公司”的异常关注,对方却打着哈哈,含糊其辞地表示“企业关心教育是好事”,末了还暗示她“不要惹麻烦”。这态度,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她望向操场边缘那片沉默的雨林,总觉得那片浓绿深处,蛰伏着不怀好意的窥伺。
张怡表现得异常平静。她依旧准时出现在操场,指导孩子们的动作,声音清晰,示范精准。但诺伊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张怡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过操场边缘和通向雨林小路的频率更高,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她不再让孩子们分散练习,而是让他们围成一个相对紧凑的圈,她的位置永远处于可以第一时间观察到所有入口的方向。一种无声的、高度戒备的气场,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这天下午,练习结束得比平时稍晚。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榕树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了大半个操场。孩子们收拾着自己的简易乐器——竹筒鼓和木棍。阿明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把他那两根打磨得格外光滑的短棍用旧布包好。这个瘦小的男孩平时话最少,总是默默地跟在阿伦和阿泰后面,但学习敲击节奏时却格外认真。
“阿明,快点!波岩大叔说今天有新鲜的芭蕉!”阿伦抱着他的鼓,在不远处喊道。
阿明应了一声,加快手上的动作。就在他刚把布包系好,准备站起身时——
异变陡生!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操场边缘最浓密的灌木丛后猛地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直扑蹲在地上的阿明!他们穿着深色的、便于隐匿的衣物,脸上蒙着廉价头套,只露出两只凶狠的眼睛。其中一人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另一人则拿着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麻袋!
“啊——!”离得最近的阿汶第一个发出惊恐的尖叫。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了,呆立在原地。诺伊老师刚从医务室门口探出身,目睹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然而,比黑影更快的,是张怡!
几乎在袭击者从灌木丛后露头的瞬间,张怡的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爆发力和诡异角度,斜刺里猛冲过去!她的目标不是砍刀,而是那个拿着麻袋、试图罩向阿明头部的歹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张怡的肩肘如同攻城锤,精准狠厉地撞在第二名歹徒的肋下软肋!那人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踉跄,手中的麻袋脱手飞出。同时,张怡的右脚如同毒蝎摆尾,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第一名歹徒握刀的手腕内侧!
“呃啊!”那歹徒手腕剧痛,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夯实的泥地上!
张怡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撞开一人,踹飞武器,她如同滑溜的游鱼,一个矮身旋步,已经将吓傻了的阿明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她的眼神冰冷如刀,扫视着两个被短暂击退的蒙面歹徒,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姿态,像一头护崽的母豹。
“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穿透力,清晰地刺破操场的死寂。
两个歹徒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如此棘手。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狠厉。被撞开肋下的那个歹徒忍着痛,弯腰想去捡地上的麻袋。握刀手腕受伤的那个则低吼一声,俯身用左手去抓掉落的砍刀!
“小心!”诺伊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操场另一侧,通向大其力镇的泥路尽头,那辆熟悉的白色丰田皮卡如同脱缰的野牛,咆哮着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中,皮卡粗暴地停在操场边缘,轮胎卷起漫天尘土。
车门猛地打开,阿坤率先跳下车,他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叼着烟,眼神阴鸷地盯着张怡和她护在身后的阿明。紧接着,皮卡后座又下来两个壮汉,其中一个手中赫然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锁定了场中!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操场边缘那根孤零零的旗杆!木屑纷飞,悬挂着的旗子被打得粉碎,无力地飘落下来。
巨大的枪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孩子们爆发出惊恐的哭喊,连阿伦都吓得抱着鼓缩成一团。诺伊老师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死死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那两个试图抓阿明的蒙面歹徒立刻退到阿坤身后,其中一个捡起了地上的砍刀。
尘土弥漫中,阿坤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牢牢锁在张怡身上。
“张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穿透孩子们的哭喊,“身手真他妈漂亮!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森寒,“不过,你再快,快得过子弹吗?”
他朝旁边端着猎枪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壮汉立刻狞笑着,大步上前,粗鲁地一把将缩在张怡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阿明拽了出来!冰冷的、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枪口,狠狠抵在了阿明瘦小的太阳穴上!
阿明瞬间僵住,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绝望地看着张怡。
“阿明!”诺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别动!”阿坤厉声喝道,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诺伊,“再往前一步,老子先崩了这小崽子!”
诺伊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和猎枪手粗重的呼吸声。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阿坤很满意这效果。他重新看向张怡,脸上挤出虚伪的惋惜:“唉,张老师,你说你,安安分分教你的舞多好?非要动我的人?现在,事情就不好办了。”他弹了弹烟灰,“不过呢,我老板颂猜先生,是讲道理的人。他老人家看你是个人才,愿意给你个机会,也愿意给这小崽子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条件很简单。替我们送点‘小东西’去曼谷。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你,把这小崽子完完整整送回来。怎么样?很公平吧?”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
冰冷的枪口紧贴着阿明脆弱的太阳穴,孩子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失焦的眼神,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怡的心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被愤怒和冰冷的杀意点燃,在血管里奔流咆哮!
曼谷!
又是曼谷!
那个埋葬了她所有爱恋与尊严,浸透了她血泪的地狱!颂猜竟然要她重回那个地方,成为他们运送毒品的工具!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生存的本能在尖啸:答应他!先救下阿明!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
而灵魂深处,属于“影刃”的冰冷意志和属于“张怡”的最后底线却在疯狂撕扯:一旦踏上这条路,她将彻底沦为毒贩的骡子,万劫不复!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家庭、那些在黑暗中无声死去的冤魂……佟阿玛沉重的鼓点仿佛在灵魂深处悲鸣,与阿明惊恐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形成最残酷的拷问!
她看着阿明,孩子眼中那纯粹的、濒死的恐惧和依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诺伊老师绝望的泪眼,孩子们惊恐的抽泣,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阿明的生命线上割下一刀。
张怡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无法抵消心头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眼神在阿明绝望的小脸和阿坤那张写满残忍与算计的丑脸之间剧烈挣扎。
最终,那根名为“底线”的弦,在阿明无声的眼泪中,发出一声几近断裂的哀鸣。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血印。她抬起头,迎向阿坤那胜券在握的阴冷目光,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艰难凿出:
“东西……拿来。”
阿坤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带着得逞的残忍和得意:“识时务者为俊杰!张老师果然是聪明人!”他朝旁边一挥手。
一个手下立刻从皮卡后座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层层包裹、只有乒乓球大小的、深褐色的不规则块状物。那东西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苦涩药味的甜香。另一个手下则拿出一个更小的、胶囊状的银色金属物体,以及一个装着几粒普通消炎药的小药瓶。
“喏,”阿坤用下巴点了点那深褐色的块状物,“‘货’。用这个特制胶裹着,外面是耐酸层。”他又指了指那个银色小胶囊和药瓶,“这个,是‘保险’。吞下去,到了曼谷,接你的人有办法取出来。至于这几粒药嘛……”他咧开嘴,露出黄牙,“是给你路上‘舒服’点的。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让你睡一觉,省得路上胡思乱想,或者……管不住手脚。”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深褐色的是高纯度□□“球”,需要吞入体内运输(“体内cang毒”)。银色胶囊是微型追踪器。而那几粒所谓的“消炎药”,则是强力镇静剂或迷幻剂,确保她在运输途中失去反抗能力,成为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
冰冷恶毒的算计,卑劣到令人发指!
张怡的目光扫过那三样东西,如同扫过最污秽的毒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被枪指着的阿明。
“放了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
“急什么?”阿坤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拿起那颗银色追踪器胶囊和那几粒“药”,走到张怡面前,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递给她,“张老师,请吧?先把‘保险’和‘定心丸’吃了,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你吃了,我立刻放这小崽子。”
“不!张怡!不能吃!”诺伊老师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冲了过来,却被阿坤一个凶狠的眼神和猎枪手再次指向阿明太阳穴的动作硬生生逼停在几步之外。
张怡没有看诺伊,她的目光如同钉子,死死钉在阿坤脸上。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阿明在枪口下发出细微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
张怡缓缓抬起手。那只手,曾经在舞台上舒展如云,曾经握着“乌啼”收割生命,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几颗象征着彻底沉沦的毒物。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银色追踪器胶囊和带着塑料感的药片。就在她即将拿起它们的瞬间——
“怡姐姐!”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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