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滨路往北开，路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居民区逐渐变成低矮的仓储房，灰扑扑的外墙被日头烤得发白。大学城在城北偏东的位置，也是委托人的住所所在处。
双方约见面的地方是大学城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伊芙利斯三人到的时候，委托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标。
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偏瘦，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用抓夹松松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看到伊芙利斯，她立刻站起来，又有些拘谨地停住。
“你们好……我叫林玥，很抱歉拿这件听起来很像是在胡闹的事麻烦大家……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女孩看起来性格很内向，一着急，说话就磕磕巴巴。
“别紧张，坐下说。”伊芙利斯在她对面坐下。佐娅和安纳尔一左一右。安纳尔顺手从旁边冰柜里扫码买了四瓶冰茶，一瓶给佐娅，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口，剩下的递给了另外两人。
“西尔莎给你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伊芙利斯说，“她有没有具体提过是在哪一带？”
林玥点头，把手机解锁，打开相册：“她之前就拍过一张照片。去年跟别人去城北老工业区做城市探险，说那栋房子很特别。但我问她哪里特别，她不说，只让我别多问。昨天早上她看到最新一话，突然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特别激动地跟我说，林玥，就是这里，漫画画的肯定是这里。”
“你确定是同一栋？”安纳尔问。
“我对比过。西尔莎把漫画截图和她的照片拼在一起，发给我看。窗户的位置、墙上的裂缝、还有门口那几根管子，不能说很像，是一模一样。”林玥把手机推过来，“就这张。”
伊芙利斯拿起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画面的拼接。左边是《Arcana》最新一话的漫画分镜，托利亚站在废弃建筑前；右边是一张实拍照片，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建筑轮廓，相似到感觉连水泥墙面上的污渍走向都能对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安纳尔。安纳尔接过来，佐娅也凑过去。
“确实像。”佐娅小声说，“几乎就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区别罢了。”
“所以西尔莎才那么兴奋。”林玥说，“她一直很喜欢托利亚。这一话里托利亚出场又多，她看到这个，完全坐不住，背着包就出门了。我以为她只是去拍照，不久就能回来了……”
“你还找了其他人帮忙吗？”伊芙利斯问。
“没有……别人听说这件事都觉得我有点小题大做，但是我们成为好朋友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她这次失联一定不对劲！我实在没办法，才找到你们。”
说罢林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没在私信里说。她出门前，一直在看手机。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跟一个网友聊天。我问是谁，她不肯说，只说那个人和她是同好。”
“同好？”佐娅抬起头，“那他们是在粉丝群或者论坛里认识的？”
“西尔莎在网络上挺活跃的。”林玥说，“但我不看漫画，也不太清楚她都在跟谁聊。不过她最近确实老提一个网友，说那人懂的特别多，很多观点和别的读者都不一样。”
“你能进她的社交账号吗？看看她和那个网友的聊天记录。”安纳尔问。
林玥摇头：“她手机带走了，我没法解锁。电脑倒是在家，但我不知道密码。”
“这个我们可以想办法。”伊芙利斯说，“先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她的房间。”
“好。”林玥站起来，“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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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莎和林玥的合租房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窄，墙面斑驳，转角处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林玥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解释：“这边租金便宜，离学校也近，就是楼旧了一点。西尔莎当时选这里，是因为窗户朝北，光线好，适合画画。”
“她学什么的？”佐娅问。
“建筑。我是新闻。”林玥说，“她很喜欢自己的专业，经常出去实地研究旧房子，尤其是那些已经废弃的、快拆掉的。她说那种地方有历史感。”
伊芙利斯听着，没说话。
到了四楼，林玥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后，一股淡淡的闷热气味涌出来。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放着几袋没吃完的零食。电视遥控器放在一旁，沙发上摆着几个动物造型的抱枕。
西尔莎的房间在靠北的那一侧。林玥走过去，推开门，然后侧身让到一旁：“你们看吧，我先去给你们倒水。”
伊芙利斯站在门口，先大致扫了一圈。
房间不算大，但东西很多。书桌上堆着几本漫画单行本，全是《Arcana》的合集。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最显眼的那张是托利亚的立绘，黑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颚和薄唇，气质冷冽。床头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各种托利亚的徽章、吧唧、小卡，用透明袋分门别类装好，看得出来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佐娅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纸盒，“我前年也在漫展上看到过托利亚的立牌，好多人排队合影。当时我还想，要是我们也能有这么多活粉就好了。”
安纳尔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粉丝也不少了。”
“你得去掉平台送的僵尸粉。”佐娅像被戳中什么伤疤一样摇摇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伊芙利斯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注意力在墙上。
西尔莎的床头左侧贴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漫画截图和手写便签。大部分截图都是出自《Arcana》，有些被红色马克笔圈出了背景里的建筑轮廓，旁边写着“这里很像”“要去打卡”之类的字样。
伊芙利斯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张被钉得最高的截图前。
那是托利亚站在废弃建筑前的全景分镜，也就是今天早上更新那一话的其中一格。和西尔莎发给林玥的对比图是同机位。但在这张截图的下面，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居然是我去过的地方，有一种突破二次元墙的神奇感觉！”
“她跑去那个地方，只是想更靠近喜欢的角色一点，不过幸好，过去发生的事不会对她造成威胁。”佐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微妙的庆幸。
“而我们现在，要去帮她解决现在的危险了。”伊芙利斯说。她的目光钉在那行红字上片刻，随后拿出了手机。
“你们先看，我去打个电话。”
佐娅正蹲在床头研究西尔莎的托利亚周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安纳尔靠在书桌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伊芙利斯走到客厅阳台，拉上那扇有些松动的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刺眼，晒得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头像的号码，拨了出去。
对面接通的很快。
对面很安静，能听到一点极轻的纸张摩擦声，然后是一个偏冷、磁性的青年声音：“什么事，伊芙利斯。”
“司晨。”她说，“长话短说，想请你帮个忙。”
“说。”
“不是以平界司的身份。”她说，“至少现在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翻页声停了。
“地点。”
“城北旧工业区。”伊芙利斯说，“你们旧档标过异常点的那栋旧厂房。今天早上织命者的内容更新，有一格背景画到了那里。一个普通读者认出了那个地方，中午跑过去了，现在联系不上。”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叫西尔莎，女大学生，二十一岁，照片我发给你。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旧工业区外，之后就失联了。”
司晨没有立刻说话。
“你是想先自己过去。”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明应该是疑问句的话却被他说成了肯定句。
“对。”
“理由。”
伊芙利斯靠在阳台栏杆上，眼睛看着远处灰白的天：“因为我不确定这件事需不需要上升到官方。如果她只是迷路，我们把她带回来就行。但如果真有什么异常，我不希望她因为到过那里，就被登记成异常接触者。这对一个普通学生来说负面影响很大。”
司晨又沉默了几秒。
“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帮忙？”
“私人。”伊芙利斯说，“你手头如果有那栋厂房的旧档案，帮我查几件事。不用你到现场，只是帮我确认一些细节。如果后面发现确实有异常，我们再走程序。”
“你确定你能判断什么算异常？”司晨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伊芙利斯和他认识得够久，知道这已经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判断。”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听着像司晨放下了什么东西。
“十分钟后发你一份摘要。”司晨说，“只有基础信息。更多的我需要去翻实体卷宗。”
“好。”
“伊芙利斯。”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城北厂区，档案里的标注是‘已封锁，低风险’。”司晨说，“但那是三年前的判断。如果你到了现场，发现任何超出预期的东西，不要自己处理。”
“我知道。”
“希望你不要只是说说而已，去吧。资料发你邮箱。”
电话挂了。
伊芙利斯在阳台站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口袋。回来的时候，佐娅已经破解了电脑的密码，她向伊芙利斯摇摇头，里面的东西并不像是线索。安纳尔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用手机搜索旧工业区的卫星图。
“打给谁了？”安纳尔抬起头问。
“一个朋友。”伊芙利斯说，“他能帮我查到一些东西。我们走吧，去城北。”
林玥站在房间门口，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那……西尔莎她，不会有事吧？”
“她是白天去的，比晚上要安全一点。”伊芙利斯说，“我们过去，先找现场痕迹。别担心。”
林玥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需不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
“暂时不用。”伊芙利斯说，“你留在家里，如果西尔莎回来了，或者有人联系你，马上告诉我。另外，你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先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好。”林玥像抓住了什么依靠似的，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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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重新发动，一路往北。
安纳尔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开着导航，但越往北，导航的地图越空，到最后只剩一条灰色的细线。佐娅坐在后座，用伊芙利斯的手机看西尔莎发来的对比图，越看眉头越紧。
“说真的，这地方怎么会出现在漫画里啊。”她小声嘀咕，“织命者连这种角落都记得。”
“大概是因为。”伊芙利斯说，视线没有离开车窗，“它只关心能够填充它的故事的东西。”
“那还是不要被它盯上的好”佐娅说。
伊芙利斯点头默认。她的手机亮了起来，是司晨发来的邮件。她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位置：城北旧工业区，B区，编号118。
·事件类型：不可解释之物C-207引发的局部火灾。
·后续处理：明火扑灭后，区域内温度异常持续约六小时，随后自然恢复。
·人员伤亡：无。
·备注：现场留有大量灰烬，无法确定燃烧物。未见常规助燃剂。未发现异常残留。
·当前状态：已封存，低风险。不建议开放。
伊芙利斯看完，把手机关掉了。
“怎么样？”安纳尔问。
“没有人员伤亡，后续也没检出异常残留。”她说，“所以平界司才会标低风险。如果西尔莎只是进去逛了一圈，确实不该出什么事。”
“那她为什么联系不上？”
“也许只是手机没电，或者摔坏了。”伊芙利斯摇摇头，“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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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工业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
土路从两排废弃的彩钢房中间穿过，地面被晒得发干，裂成一块一块。再往里，道路变成碎石和杂草的混合物，车开得很慢，车身被颠得微微发响。
“停一下。”伊芙利斯忽然举手示意到。
安纳尔踩了刹车。伊芙利斯摇下车窗，看到右边一栋半塌的砖房外，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草丛里。
“她应该是骑这个来的。”她开门下车，走到那辆单车旁边。车筐里只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确定吗？”佐娅也从车上下来了，四处张望。
“这里只有一辆单车，应该没问题。”安纳尔用鞋尖拨开草，没看到手机。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前面就是B区。那栋厂房在C-07。步行过去大概七八分钟。”
“走。”伊芙利斯说。
三人沿着土路步行。风从旧厂房之间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灰土和铁锈的气味。伊芙利斯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地面和墙根之间逡巡。
“地上有脚印。”安纳尔说。
他蹲下来，指着一块松软的泥土。那里有一串运动鞋底的纹路，尺码偏小，步距不大，方向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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