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在和一位女士一曲舞毕后,注意到了刚结束和卡梅里亚夫人交谈的阿纳托利。
卡梅里亚似乎还准备刁难他一段时间,但新加入的文森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妙处境,帮他化解了几次有些尖锐的交锋,这才结束。
阿纳托利还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但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卡梅里亚侯爵夫人是现在瑞恩家的当家人,能和她说上话咱们今天就算没白来。”海姆笑着看着他。
“卡梅里亚夫人想用北地和西区部分烟草税金作为我们情报的报酬,我拒绝了。她也同意了加入联合议会的请求,不过,她试探了我包括有无除掉伊莉雅的计划等诸多事情。”
“那很难缠了,不过这样的试探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别这么不开心,往好处想想,瑞恩家宴会上的酒可是顶级的。”
海姆递给了他一杯果酒。
殷红色的液体散发着馥郁的气息。
“是啊,这里到处都是好东西……我听说今年的魔兽潮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重,但为什么在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呢?你不觉得可怕吗?海姆?所有人都像是在一艘外壳华美的船上醉生梦死,我们漂浮在危机四伏的海面,船底千疮百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
“与其操心远在天边的魔兽潮,不如操心下你我怎么傍上可靠的新靠山,你是个假的祭品,而我这个私生子不受未来家主的待见,那些宏大的困难就留给享受了供奉的领主们去抠破脑袋吧,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人群开始异常地朝一边汇集。
阿纳托利和他眼神交汇,默契地结束对话,朝簇拥的人群走去。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维克多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阿纳托利和海姆已经隐约有了不详的预感。
阿纳托利拨开人群,朝里面张望。
维克多金色的头发在大厅的灯光下格外夺目。发丝之下的湛蓝眼瞳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一个人,艾夫忒宁家新收养的那个女孩儿。
维克多正抓着一位仆从的肩膀,她正捧着一个苹果。维克多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行泪不停地从女孩眼中滚落,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维克多的手掐着她的下巴,她只得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阿纳托利十分困惑,直到目光落到了莱安娜手中的匕首上才恍然大悟。
“维克多在和艾夫忒宁家收养的女孩在进行一场游戏,仆从是道具,道具哪有哭丧着脸的资格?”
他看向那位站在远处,饱受煎熬的仆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而一旁的海姆显然也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啧啧啧……这也太肆意妄为了。虽说是贵族,但也不能随意杀死平民,奴隶制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在进行这种游戏前,一般会和平民签订自愿参与的合同,哪怕是诉诸法律,也不会受到制裁的。”
阿纳托利叹了口气,闻言海姆一愣,随后冷笑起来。
“呵呵,像是平民有能力拒绝似的?有些宴会我没有资格参加,今天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次亲眼所见,但看来你已经见过不少了”
“比较我之前见到的,这还不算特别糟糕……至少那位小姐看上去并不乐于欣赏别人痛苦。”
阿纳托利的目光从那个仆从的身上移开,落到了莱安娜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拿着匕首的手还在发抖。
“有什么办法吗?”海姆问道。
“去找治愈系法师吧,去宅邸外找。”
海姆心领神会,他们没有办法当众和瑞恩家唱反调,阻止不了游戏,但至少可以减轻这位无辜之人受到的伤害。
“我现在去。”
海姆快步走出了人群,独留阿纳托利一人观望。
人群的窃窃私语替他补全了故事的始末。
这是维克多发起的名为黄金苹果的游戏,匕首上涂了毒药,如果匕首扎到了苹果,参加游戏的小姐会得到八倍和苹果等重的黄金,参加游戏的仆从也可以得到两倍等重的黄金。
“果然去找治愈法师是正确的选择,匕首有毒,被扎到会有性命之虞,这里的贵族法师不一定会为了一个仆从使用魔法……”
正当他忧心忡忡时,耳边响起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哐当!”
匕首砸在地上的声音无比清脆。
“我不参加,这不是游戏。”
艾夫忒宁收养的女孩昂起头,毫不畏惧地盯着维克多。
人群炸开了锅,
阿纳托利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没想过对方会直接拒绝,这相当于明面上和维克多唱反调。
他在人群中看向莱安娜。
她站在维克多对面,身量不算高大,还没有完全长定,干净的面庞没有完全褪去稚气,她的背后空无一人,毫无倚仗。
“原来一个并不强大的人也是可以拒绝这些事的。”
阿纳托利喃喃自语。
“反抗只与勇气有关……”
正在他心神震荡时,维克多开口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要退出我的游戏。”
没有预想中的不满亦或者愤怒,而是带上了几分笑意,反倒是更加让人琢磨不透。
“她真的能够应付维克多的刁难吗?”
阿纳托利有些担心,但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挡在了莱安娜身前。
“差不多行了,维克多,你不能逼我妹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
文森特带着礼貌笑容,淡然说道,算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阿纳托利默默地舒了口气。
但维克多听了这话后非但没有游戏被终止的不快,仿佛明白了什么关窍,竟然笑得更加灿烂。
他朝文森特走近一步。
“你是在怪我没有给艾夫忒宁家族应有的尊重……你说得对,我这个外人确实没有资格命令你妹妹。”
他压低声音说着,朝文森特歉意地点了下头。
“那你呢?”
他直勾勾地盯着文森特。
“你能够让你妹妹做这件事情吗?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有资格命令她?毕竟……她现在也是你们家的一员了,你又没有魔力,到底谁才是继承人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文森特两个人能够听见。
但文森特只是眨了下眼睛,连眉都没有动一下。
他笑着回应维克多。
“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
他转身施施然捡起了地上的飞刃。
“你的用语需要纠正,莱安娜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没有命令不命令一说。不过嘛……
他看向维克多。
“我这位妹妹确实很听我的话。”
闻言维克多欣然一笑,他知道可以看到一出有趣的戏码。
文森特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走到了莱安娜的身边,将飞刃塞回了她的手中。
她不可置信地摇头,那双墨绿的眼睛满是不解。
“抱歉,莱安娜,必须继续游戏,我们不能对宴会的主人无礼。”
“不,不!这不对·····”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文森特悲伤地看着她。
“你如果在这里拒绝了维克多先生的要求,我们都会很难办的,你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你呢,若是连这种游戏都不敢参与,直接拒绝瑞恩家的邀请有损艾夫忒宁家族的颜面,你不是说过为了报答艾夫忒宁家的恩情,会以家族利益为先吗?你现在就要背弃自己的誓言?”
他的声音很轻,但仿佛千钧的石块压到了莱安娜的心上。
“我不是……”
“那就参与这场游戏。”
文森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她会受伤的,哥哥!”
“那又怎样?”
文森特的语气仍然是温和的,温和得让莱安娜遍体生寒。
“她伤了死了都是因为这场游戏,罪孽要追究也是找维克多,你是迫不得已的,和你没有关系,而且她不过是一个与你毫无瓜葛的仆人,这需要犹豫吗?实在不忍心就闭上眼睛,随便一扔,很快就结束了。”
他说罢叹了口气,
“不要让我失望。好妹妹。”
他拍了拍莱安娜的肩膀,走回了人群中。
阿纳托利和他们有些距离,听不清维克多和文森特说了什么,只知道不到一句话的功夫,文森特就转变了态度向自己的妹妹施压。
莱安娜捏着飞刃,迷茫地看着对面泪流满面的少女。
“只要故意扔偏就好……我不会伤到她。”
她屏息凝神,一把飞刃飞出,果然无误地落到了地上。
“等一下!”
维克多雀跃的叫停声响彻大厅。
“我补充一下规则,防止消极游戏,毕竟参与了就要认真。”
莱安娜的心沉到了谷底。
“飞刃必须扎到苹果或者人的要害,可不能草草收尾,今天可是我的成人礼,莱安娜小姐您会帮我玩尽兴的,对吧。”
他笑眯眯地看着莱安娜。
“要么击中苹果,要么见血,游戏才能结束。”
莱安娜攥紧了下一枚飞刃,对面的少女已经绝望了,她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
“飞刃上有毒,且不论扎到要害,光是划伤也有致命的危险,这里应该有专修治愈魔法的魔法师,但不一定会给这位女孩儿看诊,如果受伤后无法及时治疗,恐怕她真的会死……”
莱安娜只觉得手中的匕首相当沉重。
“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拿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汗珠从额头冒出。
维克多很喜欢她这幅表情。
像一只困在陷阱中的狼,除了扑向同类,接受驯化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看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维克多分外享受。
“这太美妙了。”
对方在他设计的这场无法拒绝、无法逃离的游戏中最终只能低头,为了自己向他人挥刀。
而一旁的阿纳托利也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能祈祷海姆回来得再快些。
他远远地看着莱安娜、看着那个捧着苹果强颜欢笑的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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