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黎苏捧着那盏姜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黎昭坐在她对面,目光分毫不离地凝在她身上。
隔着氤氲的茶烟,她的轮廓显得有些失真,像一尊上好的白瓷。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鸦羽般的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苍白的脸颊被热气熏出极淡的绯色……
像春日里初绽的第一朵桃花。
娇艳,迷人。
他看着她,呼吸小心翼翼放得极为轻缓,生怕惊扰到了她。
他终于再见到她了。
她还在。
真好。
一股灼热的酸涩感猛地涌将上来,垂在身侧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在他就要失态时。
他狠狠闭上眼。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兄长怎么会在宫里?”黎苏问。
几乎在她视线投过来的那一瞬间,黎昭睁开眼,脸上的所有激烈情绪都潮水般褪去。
顷刻间,便又恢复了那副清风朗月般的温润模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极其自然地曲起手指,亲昵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含笑着道:“苏苏,猜猜看?”
黎苏被那一下轻敲弄得微微一怔。
他们都这般年岁了,兄长怎的还能用幼时的举止?
着实有些……不妥。
她正欲开口提醒,就立即被他后面那句转移了注意力。
她思忖片刻,眼眸微亮,试探着问。
“莫非,兄长便是那位捐了三十万两赈灾银的江南首富?”
黎昭微微颌首,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黎公子可在?”是宫里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黎昭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仍凝在黎苏身上。
“兄长去吧。”
“如今兄长既已回京,往后相见的日子还多。此处说话不便,过些时日,我回家一趟,到时再与兄长细聊。”
闻言,黎昭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浅褐色的瞳仁里漾开层层温软的笑意,他深深看她一眼。
嗓音柔和轻缓:“好,都听苏苏的。”
黎苏眉眼弯弯,唇边漾两个浅浅的梨涡。
黎昭心中蓦地一动。
眼眸变得幽深,在见到黎苏露出疑惑神色后。他立即将那股悸动压下,收敛好心神。
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
“苏苏,记住,若一处地方让你觉得难过了,便离开,不必强留。万莫……委屈了自己。”
黎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抬起眼。
黎昭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在家等你。”
深深看了她一眼,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黎苏微一愣,待再看时,他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开了又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黎苏一人,还有肩头那件犹带体温的狐裘,和耳边那句挥之不去的话。
-
黎苏从暖阁出来时,天又飘起了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只在廊外的青石阶上薄薄地覆了一层,像是谁撒了一把细盐。
几个宫人正拿着长柄竹帚,刷刷地扫着阶上积雪。
她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才拢紧身上的狐裘,伸手接过旁边宫人早已备好的一把油纸伞。
撑开,抬步走进风雪里。
走了数十步。
漫天飞雪中,一道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便踏着薄雪大步而来。
是萧景城。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间带起细碎的雪沫,官帽下的面容绷得很紧。
煞气沉沉。
那些扫雪的宫人见势不对,都低着头跑开了。
黎苏站定,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捏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在看见她独自一人从暖阁出来时,萧景城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紧绷的面容松缓了一些。
可下一秒。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肩头披着的那件雪白狐裘上。
那不是她的,也不是宫里有的款式。
萧景城唇角下压,黑眸氲起沉沉冷意。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风吹来,带来淡淡的酒气。
“你一个人来的?”
黎苏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柳烟娘正提着裙摆小跑着追来,脸颊微红,气喘吁吁。
黎苏收回视线,看向萧景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世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景城眉头拧紧:“什么?”
“想来柳姑娘已将宫宴上的事,一五一十都禀报给世子了。世子此刻这般气势汹汹过来,难道不是来为她撑腰出头?”
“世子……”
柳烟娘在几步外停下,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眼神在黎苏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垂下。
萧景城这才似注意到柳烟娘的存在。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凌厉冷冽,柳烟娘吓得往后缩了缩。
他转回头,重新看着黎苏,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觉得自己做得有理了?堂堂世子夫人,在宫宴之上当众与人举止逾矩,成何体统。”
若在平日,萧景城绝不会在此处,以此种口吻发难。
可今日宫宴,他饮多了酒,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痛。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再加上柳烟娘那一番话。
到底是落进了他心里。
这一路,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有黎昭温柔地为她披衣的情景;有她对那人笑得柔情蜜意的画面;还有他们在暖阁里……
脑子里有一股暴虐的气息在横冲直撞,他的气息越发不稳。
黎苏气极反笑。
看,这就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她方经历了那般难堪,他不问缘由,不顾她是否委屈,开口便是偏袒,便是问责。
柳烟娘此刻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想必也是他不顾宫规体统,硬将人从尚仪局带出来的吧?
她迎着他沉怒的目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平静。
“既然世子认定是我错了,那便是我错了吧。世子要如何处置,我领受便是。”
萧景城脸色彻底沉下来。
“黎氏,这是宫里,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跟我回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扣她手腕。黎苏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不劳世子。我认得回去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他铁青的脸,径直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萧景城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起。片刻后,缓缓收回。
“萧七。”
侍立在远处的萧七忙上前:“属下在。”
“去打探下,他们在那暖阁发生过什么。我要事无巨细。”
萧七眉心猛地一跳。
世子是不是吃醋吃魔怔了?少夫人与那黎大公子是兄妹啊,他们……
能发生什么?!
-
宫门外,马车已备好。
国公夫人的朱轮华盖车停在最前,后面是萧景城的青帷锦盖车,再后面……本该还有一辆给女眷的普通马车,此刻却不见踪影。
车夫战战兢兢地上前回禀。
“世子爷,方才那辆车的轮轴突然裂了,一时半刻修不好……”
萧景城闻言,目光动了动。先是扫过那空出来的位置,随即转向站在离他十步远的黎苏身上。
他下压的唇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无妨,那就……”
他的话还未说完,黎苏已动了。
她并未看他,而是径直走向国公夫人的马车,对着帘内福了福身。
“母亲,儿媳可否与您同乘一程?年节将至,有些府中宴饮的仪程细节,想趁路上向母亲请教。”
车帘被轻轻挑起,国公夫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看了看黎苏,又看了看不远处僵持的萧景城和柳烟娘。
“上来吧。”她温声道。
黎苏道了谢,踩着脚凳上了车。
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萧景城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柳烟娘很满意黎苏的识时务,她娇羞地看向萧景城,伸手欲扶他上车。
“世子,我们……”
萧景城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目光仍沉沉看着那已放下车帘的华盖马车。车轮徐徐动起来,碾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辘辘声响。
片刻,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随从冷声吩咐。
“牵我的马来。”
马很快被牵来,是一匹极高大的棕色战马。
萧景城利落地翻身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国公夫人的车驾,随即一抖缰绳,马蹄踏碎积雪,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去。
柳烟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心中暗骂黎苏。
黎苏自然听不到,便是听到了也不会体会。她正坐在行驶的马车里,车厢内燃着火炉子,暖意融融。
国公夫人握着黎苏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委屈你了。”
黎苏垂眸:“是儿媳的错,给国公府丢脸了。”
其实初听到时,国公夫人心里对黎苏是有些怪罪的。此刻听她这般解释,那点怨气倒也渐渐消了。
“哪里是你的错。”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那柳氏……终究是景城带回来的人。你身为正室,要有容人的雅量。些许小事,莫要太过计较。”
黎苏乖巧地点头:“儿媳明白。”
“你是个懂事的。只是……”
国公夫人看着她的侧脸。
“有件事,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陛下今日私下问过景城,说你有功于家,贤良淑德,原是想等年节后,为你请封诰命的。”
“可今日宫宴上闹了这么一出。虽说是意外,可终究是御前失仪。那诰命之事,怕是要暂且搁置了。”
于世家贵妇来说,得封诰命是她们最高的荣耀,也是身份的象征。若黎苏被封诰命,就再也不会有人拿她是庶女的身份来说事了。
只是都临门一脚了,可惜。
国公夫人惋惜地摇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黎苏的指尖微微蜷起,抬起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
檐角冰棱滴着水,将青石阶洇出数条深深浅浅的湿痕。
黎苏没有去颐福堂请安,用过早膳她懒懒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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