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晨。
我在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清醒中醒来,仿佛从未真正睡去。
闹钟的指针静默地指向五点一刻,比预设的响起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窗外是黎明前最沉郁的墨蓝,一丝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边缘渗出,给城市的轮廓镶上一道模糊的、灰败的边。
房间里的一切都浸泡在失真的寂静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倦意,也没有迎接“大日子”的紧绷感。
一切都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重负,灵魂浮在躯壳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冷静地旁观着。
我坐起身,动作平稳,像在操作一具精密的义体。
厨房里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窸窣的声响。
她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只端着一杯温水,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了颧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堆叮嘱的话,只是把杯子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恐惧、一种近乎痉挛的期待,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最终都凝固成一片近乎茫然的空洞。
“醒了就好,”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喝点水,润润。”
水温刚好,不冷不烫。
我喝下去,水流过喉咙,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父亲已经在客厅里。
他罕见地穿着一身挺括但显然不常穿的西装,领带却系得有些歪斜。
他手里紧攥着车钥匙,在客厅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规律而焦躁。
看到我出来,他停下脚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僵硬破碎的音节:“车…准备好了。下楼,就走。”
早餐是白粥和几碟几乎没有油星的小菜。
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沉默像一块不断增厚的冰,将我们冻结在各自的位置上。碗筷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口食物的咀嚼和吞咽都变成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粥很糯,小菜爽脆,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执行着“进食”这个动作,为接下来几个小时的体力消耗补充最基本的能量。
母亲几次想给我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迟疑地缩回。
父亲则一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眼神发直,仿佛能从那里看出命运的谶语。
出门前,母亲最后一次检查我的透明文件袋。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塑料袋。
准考证和身份证被她反复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仿佛那是易碎的圣物。
父亲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透过紧闭的房门传进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母亲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然后猛地转过身,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空气摆了摆手,声音淹没在哽咽里:“……去吧,好好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一级级台阶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孤独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余音。
父亲的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车载广播开着,女主播用甜美而程式化的声音播报着今日高考的交通管制和天气,语气里充满人造的轻松与祝福。
父亲伸手关掉了广播,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填满。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拥堵不堪的车流,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我们全程没有一句交谈。车子像一叶扁舟,缓慢而固执地在车流的汪洋中挪动,驶向那个早已被设定的坐标。
考点学校门口是沸腾的焦虑之海。
警戒线外,黑压压的家长人群像一道厚重的堤坝,无数张写满焦灼、期盼、紧张的脸庞在晨光中浮动。
他们踮脚、挥手、呼喊,声音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浪。
空气中混杂着防晒霜、汗水、驱蚊水和廉价早餐的味道,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集体性恐慌。
交警和志愿者努力维持着秩序,扩音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指令,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父亲把车艰难地停在两条街之外。
他转过头,脸上是混合了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无力的表情。
“只能到这儿了,”他声音干涩,“走过去吧。我……在这里等。”
我推开车门,盛夏清晨闷热黏稠的空气立刻像湿毯子一样裹了上来。
混入走向考点的人流,周围是无数陌生的、年轻的面孔,带着相似的紧张、茫然或强装的镇定。
有人还在低头默念公式,有人与同伴紧紧拉着手互相打气,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警戒线入口处,金属探测仪冰冷的触感划过身体,发出短促尖锐的“滴滴”声,像某种通过仪式的咒语。
踏进校门的瞬间,身后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陡然隔绝,音量骤降。
校园里绿树成荫,挂着红色励志横幅,广播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异样的、紧绷的宁静,如同风暴眼。
找到考场,在教学楼四层。
走廊里光线昏暗,先到的考生已经静默地坐在座位上,大多低垂着头,或最后翻动着资料,或只是盯着桌面某处,眼神失焦。
监考老师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如大理石雕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门的考生,不带丝毫温度。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坐下,放好文件袋。
桌面贴着考号姓名,我看了两秒,确认。
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片均匀的、缺乏生气的灰白,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预备铃响,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女监考老师用清晰平稳、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宣读考场规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地面。
然后,试卷和答题卡被依次传递下来,纸张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白蚁在同时啃噬着什么。
接过试卷,我没有立刻去看题目。
而是先检查页码,确认没有缺漏。
然后,拿起削好的2B铅笔,在答题卡上开始填涂个人信息。
姓名,沈断夏。
考号,XXXXXXXX。
科目,语文。
我的动作很慢,但手很稳,笔尖在方格里留下均匀浓黑的印记,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我才将目光投向试卷第一页。
熟悉的板块,熟悉的字体。
默写,文言文,现代文阅读……目光扫过,大脑像一台预先装载了所有程序的机器,开始自动检索、匹配、调用存储单元里的信息。
没有紧张导致的空白,没有激动带来的灵感,甚至没有“这是高考”的仪式感。
一切都平常得可怕,平常得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中任何一次机械的练习。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写下答案,动作流畅,节奏平稳。
遇到稍显陌生的题型,会停顿,思考,然后继续,或果断标记跳过。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均匀流逝,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监考老师规律的踱步声,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旁边考生清嗓子的声音……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我的全部存在,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与答题卡接触的那一个无限小的点上,凝聚在了那些被反复训练、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解题步骤里。
作文题目是“门”。
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又可以无限延伸的意象。
我盯着那个字,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教室的门,家门,江边那扇锈蚀的、最终断裂的“门”,还有心里那扇沉重得再也推不开的“门”。
但这些意象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形成任何清晰的立意或情感驱动。
我提起笔,没有选择任何象征或隐喻,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白描般的笔调,描写了一扇“厚重、光滑、紧闭的木门”,描写站在门前的人,“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能感受到门后隐约的喧嚣或寂静,却始终缺乏推开它的力气,也失去了探究门后究竟是何光景的兴趣”。
没有哲理升华,没有情感宣泄,只有近乎病理报告般的平静陈述。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结束还有近二十分钟。
我没检查,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露出后面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的天空。
结束铃声响彻教学楼。
交卷,起身,离开。
走廊瞬间被释放的声浪填满,对答案的争论,懊恼的叹息,解脱般的呼喊,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我穿过这片声音的丛林,像穿过一片透明的幕布,所有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走出教学楼,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白花花地铺满地面,热浪重新裹挟上来。家长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呼唤、拥抱、急切地询问。
我没有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父亲的踪迹,只是沿着来时的路,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胃部安静,头脑清醒得如同被冰水洗过,却又空空如也,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记忆。
父亲的车果然还在老地方。他看见我,立刻发动了车子。
等我坐进去,冷气再次包裹全身。他透过后视镜迅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哑声说:“回家吃饭。”
午饭依旧丰盛而沉默。母亲的眼睛更肿了,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父亲闷头吃饭,咀嚼声很重。
餐桌上,那根名为“高考”的弦似乎还绷着,但绷紧的缘由已经从“考试”变成了对“结果”的恐惧和对“之后”的茫然。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母亲在身后轻声说:“躺一会儿吧,下午还要考。”
我没有躺下,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空。
没有困意,没有去回想上午的作文是否偏题,也没有去担忧下午的科目。
时间像黏稠的胶质,缓慢地流动,将我包裹其中。
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沉默地矗立着,投下大片阴影,但它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压迫感,变成了一堆等待被清理的、无意义的遗留物。
下午的数学考试,过程几乎是上午的复刻。
面对试卷,大脑自动进入高效的解题模式。
公式,计算,推导……像执行一段早已编译好的、毫无错误的代码。
最后两道压轴题果然艰深晦涩,题型刁钻。
我平静地读题,在草稿纸上尝试几种常规思路,遇到阻碍,便不再纠缠,将能写的步骤清晰列出,然后转向前面基础题的复查。
交卷时,心中一片无波古井。走出考场,夕阳正奋力穿透云层,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的火烧云,壮丽得近乎悲壮。
家长们脸上的焦灼经过一天的烘烤,已经变成了麻木的疲惫和更深的忧虑。
晚上,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固体。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时,失手打碎了一只瓷盘,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动魄。
她慌乱地蹲下收拾,手指被碎片划破,渗出血珠,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喃喃地重复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将他紧绷的身影笼罩得模糊不清。
电视机屏幕亮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音量调到最低,像一幕无声的皮影戏。
我早早洗漱,回到房间。
书桌上,那座由试卷和参考书构成的白色山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座沉默的、被遗弃的古代陵墓。
我没有再看它们一眼。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失眠没有出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悄然蔓延上来,温柔而坚决地将我吞没。没有梦境,没有惊醒,意识直接沉入一片虚无的、绝对静谧的黑暗深渊。
6月8日。
第二天在同样的、死寂的清醒中开始。
流程如同被精确复制的录像带:沉默的早餐,父亲沉默的车,沉默地穿过喧嚣的送考人群,沉默地走进肃穆的考场。
理综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马拉松。
题量浩瀚,时间紧迫。
但我似乎进入了一种更高层级的“自动驾驶”状态。
读题,抓取关键信息,匹配知识点库,计算,推理,书写……动作精准、高效,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时间紧迫”的焦虑感。
思维像一条冰冷清澈的溪流,平稳地流过每一道题目的河道。
当最后一个生物遗传题的基因型符号被工整地填入空格时,终考铃声分秒不差地响起。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的手指。
监考老师收完卷子,然后我起身,离开座位。
走廊里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混杂着哭喊、大笑、长叹和对答案的激烈争吵。
我像一尾沉默的鱼,穿过这片情绪的激流,走向出口。
阳光比昨日更加炽烈,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门外苦苦等候、几乎要虚脱的家长人群。
我看到了父亲,他挤在最前面,汗水浸湿了衬衫前襟,脸上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看到我,他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传来。
坐进车里,冷气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父亲没有立刻开车,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结束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结束了。
是的。
一场被规定了起点、路径和终点的漫长行军,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
那我们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虚无,像跑完一场不知道为何而跑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只剩下茫然四顾和灌铅般的双腿。
车子缓缓驶离,将考点门口那片依然沸腾的焦虑之海抛在身后。广播里,主播的声音换上了欢快的节奏,开始点评今年考题,采访所谓专家,畅谈考后生活,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一场刚刚落幕的娱乐秀。
父亲又伸手关掉了广播,车厢重归沉寂。
我们依旧无话。
街景在车窗外流动,商店的“金榜题名”横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到家,母亲站在玄关,眼睛红肿未消,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扭曲而脆弱。
“回来了……考完了,考完了就好……”
她语无伦次,伸手想接我的文件袋,又缩回去,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汤一直温着,饭菜马上好,先歇歇……”
晚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几乎摆满了整张餐桌。
父亲开了一瓶他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液透明,微微晃动。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瓶推了过来,声音有些滞涩:“你……也成年了。要不要……喝一点?”
我摇摇头:“不用。”
他不再坚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咳了几声。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我们试图说点什么,聊聊天气,聊聊新闻,聊聊我小时候无关紧要的糗事,但每个话题都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入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底部。
那根紧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突然崩断,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彻底的失重和无所适从的断裂感。
我们像三个刚刚经历剧烈地震的幸存者,站在熟悉的废墟上,彼此相望,却不知该如何重建,甚至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清理。
饭后,我起身回房。“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我说。
母亲忙道:“不急不急,明天再收拾,好好休息……”
“没事,收拾完踏实。”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关上房门,将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台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和那座沉默的白色“山峦”。
我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开始动手整理。
我搬来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纸箱。
然后,开始将那些试卷、习题册、错题本、一沓沓的模拟卷、一本本被翻得卷边的教辅资料,分门别类地拿起,抚平,叠放整齐,放入纸箱。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又像在清理一具庞大遗骸的遗物。
手指抚过写满字迹的纸张,那些红色的勾叉,蓝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演算,曾经吞噬了无数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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