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迅速,不觉半年有馀。时值仲春,暖气初回,草木萌动。
长乐宫内,青花海水纹香炉里青烟袅袅。周贵妃面色阴郁地斜倚在榻上,一想到皇帝昨晚又歇在了刘敬妃那,心头的妒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正心烦间,忽见夏时跌跌撞撞掀帘而入,连礼都顾不得行,神色慌张道:“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周贵妃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遇到点事就慌成这样,没得叫人看了笑话。”
“娘娘,听说太子爷、太子爷摔断了腿。”夏时颤声道。
周贵妃闻言霍然站起,脸色煞白:“什么?快,快随我去瞧瞧!”话未了,人已冲出殿外。
及至清宁宫,殿门未入,便扬声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太子若有个好歹,我扒了你们的皮!”
彼时朱见深半靠在床上,明明疼得脸色发白,眉心紧锁,额上汗珠如豆,却紧抿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原来今日他在马场练习骑射时,一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待要撑地起身,却发现左脚稍一动作,脚踝处便痛如锥刺,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不敢再动分毫。
怀恩与覃昌忙上前将他扶起,一面叫人抬软轿来,一面着人速去请御医。
御医赶到后,仔细察看了其左脚伤处,但见后跟骨向前,脚尖向后,筋翻肉肿,便道是踝骨脱位。先以手法拨筋正骨,令其复归原位,再用竹板夹定跟骨,又以纱布层层绑缚牢靠。①
待处理停当,开方嘱咐一番后,御医方背起药箱离去。
且说周贵妃入殿后,疾步来到儿子床前,见他左脚缠满了纱布,急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摔断了腿?”
朱见深语气平淡:“坠马伤的,并无大碍,母妃不必担心。”
周贵妃又问怀恩:“御医怎么说?”
怀恩道:“回贵妃娘娘,御医说殿下这是伤着踝骨了。虽未骨裂,但筋脉受损较重,需静养三月,待气血通畅全复,才能下地走动,否则恐留后患。”
周贵妃听完,满脸忧色:“这可如何是好?”
见她如此担心,朱见深心头微动,缓声道:“母妃且宽心,儿子真没事,只消养几日便好了。”末了又补一句,“儿子不孝,让母妃操心了。”
周贵妃觑他一眼,在床沿坐下:“都走不了路了,还说没事。”因见床边方凳上搁着一碗药,便问,“这药怎么不喝?”
朱见深道:“等凉些再喝。”
周贵妃难得温声细语:“药得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性。”说着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这脚伤非同小可,你务必静心调养,万不可掉以轻心,免得日后落下病根,连走路都不利索。”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朱见深故作轻松道。
见他这般不当回事,周贵妃将药碗往凳子上重重一放,厉声道:“什么叫不碍事?你且说说,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是瘸腿的?”
朱见深未曾料到,一句宽慰的话会惹得她如此不快。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她担心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他将来会做不成皇帝。
其实她向来如此,这么多年他早该看透的。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恼自己,事到如今,竟还妄想着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半分寻常母子间的温情。
思及此,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旁的周贵妃兀自喋喋不休:“若是连你都指望不上了,日后我在这宫里还能依仗谁?你父皇如今是昏了头了,满心满眼都是长安宫里的那个老狐狸精。”一提起刘敬妃,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那老狐狸精使了什么狐媚手段,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把你父皇迷得神魂颠倒,整日整夜跟她腻在一处。”
她口中的刘敬妃,原是当年南宫幽禁之时,伺候钱皇后的宫女,后被朱祁镇临幸,收为侍妾。
朱祁镇重登大宝后,将她册为敬妃,赐居长安宫。除了皇后的坤宁宫,以及周贵妃的长乐宫,就属它离乾清宫最近,足见其受宠程度。
当年与她一同被册封为妃的,还有樊氏、杨氏二人。这三人皆是宫女出身,且都比皇帝年长十多岁。
三人里,最得宠的便是这刘敬妃,哪怕她出身卑微、容貌平平,承宠多年未曾诞下过一儿半女,皇帝待她依旧恩宠有加,可谓是钟情独至矣。
关于刘敬妃的事,朱见深知之甚详。
这些年,周贵妃但凡在父皇那里受了冷落,或是争宠争不过刘敬妃与樊顺妃,便会跑来清宁宫拉着他诉苦,并反复叮嘱他务必勤勉争气,牢牢守住这储君之位,待日后登上帝位,定要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你父皇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周贵妃道,“儿子,你说说,论出身、论资历、论相貌、论为他生儿育女的情分,母妃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老狐狸精了?”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由不得滚下泪来。
毕竟是生母,朱见深实不忍看她如此伤心难过,轻叹一声道:“母妃,儿子当真没事。您若不信,问怀恩他们便是。”
怀恩忙道:“贵妃娘娘宽心,御医说了,殿下脚伤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周贵妃听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道:“要不这样,这几日母妃搬来你宫里住,亲自照顾你如何?”
一听她要在清宁宫住下,朱见深倒吸一口凉气。她若真住进来,往后他怕是连片刻清净都别想了。
届时她定天天拉着他的手哭诉:“儿啊,你父皇又去找那两个老狐狸精了,母妃的心都要碎了。他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当真是薄情寡义啊。他也不想想,当年被幽禁时,是谁陪他苦捱过来的?这些年又是谁替他料理这后宫的?儿啊,将来你可一定要替母妃争口气啊。”
这等车轱辘话,朱见深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他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说道:“母妃,您若不回去盯着,岂不便宜了她们?难道您想任由她们在父皇跟前献殷勤?”
周贵妃想一想也是,可不能便宜了那几个老狐狸精了。恩宠尚在其次,若是她们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往后可就难办了。于是道:“还是我儿想得周全,只是……”
朱见深道:“母妃若是放心不下儿子,每日过来看一眼便是。若抽不开身,打发个宫人过来瞧瞧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六宫事务,不叫旁人钻了空子,又能时时知晓儿子的近况,两头都不耽误。”
“好好好,还是我儿懂事。”周贵妃笑道,“你且安心养着,母妃一有空就过来陪你。”
朱见深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能有空才怪,一个刘敬妃就够她费神的了,更别提还有个受宠程度仅次刘敬妃的樊顺妃了。
周贵妃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离去了,临走前不忘叮嘱怀恩等人好生照看太子,若有什么事,即刻去长乐宫报与她知。
周贵妃前脚刚走,皇帝与刘敬妃后脚就来了。
上演完父慈子孝后,皇帝便带着刘敬妃走了。
想着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结果探病的人一波接一波,扰得他心烦意乱。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都来了。
正郁闷着,忽见怀恩来回说:“殿下,万……”
还未等他说完,朱见深便不耐烦道:“不见不见,谁来都不见。就说我脚伤疼得厉害,实在没精神应付,让他们改日再来。”
怀恩犹犹豫豫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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