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雾峰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惹人心慌。
谢池书朝叶伶舟走去。
叶伶舟一步步后退。
最后绕了一个大圈子,躲到了斋阳与薛子时身后。
斋阳抬手护了护叶伶舟,视线在扫过伤处时微颤,随后轻笑,“这是在玩老鹰捉小鸡?”
叶伶舟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少废话。”
要不是这厮非要把师尊叫上 ,他现在解决完天道残片,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伤修复,就能假装一切无事发生了。
何至于在这里跟师尊玩转圈圈。
薛子时担忧地想去搀扶叶伶舟,但只有浸满血的衣衫从掌心滑过,并没能扶到人。
叶兄是真的很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在受伤后。
“叶伶舟。”谢池书低低出声。
叶伶舟后背一凉,默不作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可当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瞄向谢池书,一下怔住了。
那双温柔的眼睛不知何时红了,就这样静静望着他。
叶伶舟很难分辨那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的情绪,但至少没有他想象中的怒意,更多却好似难过。
“师尊......”
最后叶伶舟到底还是主动走了过去,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斋阳与薛子时没有出声,带着卓祁离开去治疗了,远离这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师徒。
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变得更加沉默。
叶伶舟试图打破这片让他浑身不适应的氛围,“其实这就是看着吓人,很快就能长好的。”
他挥挥断裂的手,干笑道:“您看,都不流血了,开始长肉了,是不是很厉害?”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眼睁睁看着一颗泪珠顺着师尊的面侧滑落。
吓得一激灵。
小世界的师尊也没哭啊,怎么这个师尊特别脆弱一点吗!
还是说其实师尊晕血,他把师尊吓到了?!
把师尊弄哭,他这个逆徒要遭雷劈了吧!
扯了扯衣服,挡住肚子上那个漏风的洞。又将左手藏到身后,试图让自己的形象看上去好一些。
“师——”
话刚起头,叶伶舟视野骤然颠倒,等到再反应过来,已经被谢池书打横抱起了。
冰凉的身躯紧紧贴上温暖的怀抱,叶伶舟挣扎起来,“您先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
谢池书充耳不闻,缩地成寸,只片刻就带着叶伶舟回到了四时峰自己的寝屋。
叶伶舟被放到床榻上,见自己身上未干的血将师尊的被子弄得一塌糊涂,连忙想要下来,却被谢池书按住,只能平躺在床上。
抬起眼,发现师尊的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也被弄脏了大半,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说实话,比起他,此刻谢池书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那个身受重伤的。
毕竟他一身的血都被红衣遮掩住了,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一颗丹药被喂到嘴边,叶伶舟下意识吃了进去,然后才问道:“是疗伤的药吗?”
其实没什么用,丹药对他无效果。而且就算有,也敌不过他自身的恢复能力。
仅仅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缺失的左手已经开始生出骨肉。
谢池书的目光同样落在叶伶舟的手上,指尖紧紧攥进掌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止疼的丹药。”
叶伶舟一愣,笑了一下,眼睛弯起,“这样啊,谢谢师尊。”
从他第一次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去当耗材开始,身边的人有给疗伤丹药的,有给疗伤法器的,还有布下阵法的,总归是想尽办法想让他好得快一些。
但还真没人想到止疼的,毕竟他一向将表情控制得很好。
就连斋阳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没有多少痛觉的。
可实际上,他不仅有痛觉,甚至痛觉也随着知觉不断放大。
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人都是有适应性的,他现在忍痛能力说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谢池书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丹药对你没用是吗?”
“有用,弟子现在不疼了。”
“骗人。”
“......”那您还问什么呢。
叶伶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敢去与师尊对视。
静静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一点点修复,完好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揪着身下柔软的被褥。
最初令人疯狂的剧痛已经过去了,如今的疼更像是绵延永无止境的折磨。
突然手被捧了起来。
一只残缺丑陋的手,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捧着,对比之下简直惨烈。
那些沾染过去的血像是什么污秽,弄脏了白玉。
叶伶舟想要缩回来,可师尊不松开。
看着师尊低下头,嘴唇贴近,叶伶舟愣住。
轻柔的气流拂过,分明是很细微的感觉,却在痛苦中杀出了重围,压下那一阵一阵席卷全身的疼。
谢池书垂着眸,像是以前哄他那般温柔,“师尊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仿佛近在咫尺的不是一只令人发怵的手,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瓷器。
血肉一点一点覆盖上新生的白骨,最后是一层光洁的皮肤。
大概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快要彻底愈合了,叶伶舟确实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只是此刻过于温情的氛围又让他有些想要逃离。
想说些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随口接话道:“说不定亲两口就更不疼了呢。”
谢池书一顿,下一刻真的低下头去。
指节当真触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叶伶舟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别,开个玩笑的,您别当真。”
谢池书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叶伶舟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确认都长好了,没少一块骨头也没多一节骨头,骨肉匀称很漂亮。
于是在谢池书面前翻着面展示,试图让师尊忘记之前那磕碜的画面,“您看,弟子都说了,恢复很快的。”
谢池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眸中的凝重却不减反增。
确实是完好如初,不留任何伤痕。
可正是因为这般,才更让人担忧。
当伤害自我不会有任何代价,反而能得到力量,那时候,身体还是身体吗?
叶伶舟对付天道残片那熟练无比的样子,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次才练出来的。
好似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好似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的人,只是一件能随意拆解的武器。
自复生开始,谢池书便一直在猜测叶伶舟的修炼方式。
他想过很多种,也曾往最坏的方向去思考。
但现实往往比想象要残忍无数倍。
他自然是气恼的,从小捧在掌心宠大的孩子,成了这幅丝毫不爱惜自己的模样。
可他又能如何。
是他先丢下了小舟,在小舟的生命中缺席了整整一百年,他有什么资格端着师尊的架子去责备去惩戒......
师尊在想些什么叶伶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快被师尊摸熟了。
在折腾他手这方面,两个师尊倒是出奇的一致。
身体被衣物摩擦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叶伶舟心头一紧。
身上的伤修复了,后遗症差不多就要来了。
以往这种时候他都会窝进小世界躲起来,等到敏感度回到能忍受的时候再出去。
他想起身下床,却重新被按了回去。
肩头隔着衣服贴上掌心,他一颤,“弟子已经好了,可以下床了。”
眼前有影子落下,谢池书坐在床沿向他俯身,“还有肚子。”
“肚子也愈合好了,比手还快。”
身体受损的时候,越是致命的地方恢复速度反而越快。
像是腹腔这种地方,被捅进来的一瞬间就开始愈合了,差不多可以说是一边被破坏一边再生。
但师尊显然不想听他说,只道:“把衣服脱了。”
叶伶舟怔愣,“什么?”
谢池书重复了一遍,“衣服脱了,让师尊看看。”
顿了顿,他又改口,“师尊来便好,你别动。”
——
小世界内一片死寂。
谢池疏垂着眼,链条被攥在手中松了又紧。
再展开手时,掌心已经血痕累累。
心中的无力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他问自己,如果自己在外面,能保护好小舟吗?
不能。
他只能像另一个自己那般,在旁边狼狈看着,有心无力,甚至成为小舟的拖累。
苍生大道......
不仅是大道之首,更是受天道影响最深的一条大道。
纵使他修为问鼎修仙界,但在天道面前,甚至不如斋阳他们。
谢池疏错愕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想不起当初为何会选择苍生大道。
好似就这么无知无觉踏上了这条道,多年后又顺理成章证了道,与天道因果相连。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当初以身祭道的举动。
为何会抛下小舟一人,只为了所谓苍生?
谢池疏不觉得自己是那般大公无私的圣人。
苍生大道对他的影响已经潜移默化到了这种程度吗。
那如今难道是因为大道坍塌,所以他才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另立新道......
“把衣服脱了。”
一道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声音唤回了谢池疏的神,他重新专注于附着在叶伶舟身上的那一抹神识。
错愕看见“自己”将弟子按在了床上......脱衣服?
——
叶伶舟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撒手,“弟子真的没事了,不用检查了。”
然而他越是抗拒,谢池书越是怀疑是不是哪里的伤还没有好。
手上用了些力,单手轻松抓住了叶伶舟两只手腕压过头顶。
叶伶舟纵使是有心反抗,在平常状态下完全不是师尊的对手。
但要他此刻再在师尊面前放血,他是真没这个胆子。
他的手腕真的有这么细吗,为什么师尊抓起来这么容易啊!
湿漉漉浸满了血的衣衫最后还是被师尊褪了下来。
凉意爬上上半身,叶伶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螃蟹。
他的身体上也满是血,看不清底下的模样。
也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分明一个净身术就能搞定的事情,却特意拿来了毛巾打湿,亲手给他擦。
先是擦脸,再是身体。
每擦过一寸,就要细细检查有无伤痕。
叶伶舟咬紧了牙,努力忍住想要发抖的身体反应。
谢池书低着眼,小心翼翼用柔软的毛巾擦过手下的身体。
半干的血迹被擦去,露出底下雪白的皮肤,因为擦拭的动作,过于细嫩的皮肤又浮现红痕。
指腹摩挲过心口处,他心疼地垂下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念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舟你该多爱惜自己。”
叶伶舟忍得眼眶都红了,“弟子、弟子没有父母......”
谢池书不悦蹙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就是你父亲。”
叶伶舟不吭声了,他死死咬着唇,生怕丢脸的声音溢出来。
身体的敏感度越来越高,几乎是每一次呼吸都要拔高上一截。
他已经开始觉得身下原本柔软的被子粗糙,磨得他直接相贴的后背一阵酥痒。
毛巾渐渐向下,来到了腹部。
谢池书的力道放得更轻了,比起擦拭,更像是抚摸,就这样用清水一点一点洗去上面的血迹。
盆中的水已经彻底红了,甚至还有不少可怖的碎片。
叶伶舟也瞄见了盆中的场景,越发不自在。
让白玉似的的师尊做这种事,总觉得像是一种玷污。
他以往脏兮兮的,又不会法术,就直接把自己往水桶里一泡,胡乱一搓就了事了。
搓不干净也没事,反正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要弄脏好几次,他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他,形象完全不重要。
腰腹的痒意唤回了叶伶舟的神。
他一颤,“唔......”
连忙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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