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疏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看向坐在床沿的人。
叶伶舟背对着他,一头绸缎似的墨发与大红的衣衫一同在床上铺开。
看不见神情,只听语气挺轻快的,仿佛只是在闲聊。
叶伶舟确实也只是在闲聊,他本来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但被诗册激起了久远的回忆。
又觉得或许师尊换个衣服都扭扭捏捏,是还担心自己图谋不轨呢,不如说开了好。
“......小舟你知道了?”
“嗯,有一次斋阳不小心说漏嘴了。”
谢池疏抿唇,“抱歉,师尊并非是故意轻贱忽视你的心意,只是......师尊一直只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我们——”
叶伶舟疑惑,这都说到哪去了。
他转回身,手撑在床上朝谢池疏倾身,笑眯眯打断对方的话道:“您误会了,弟子说这个只是想让您放心,如今我早就没这个心思了,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一拍胸口,“弟子可不是那种欺师灭祖的混账,您就放心您的清白吧。”
谢池疏怔愣,余下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见叶伶舟这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异样。
太平静了,不管是聊着此刻的事,还是自他复生之后,都十分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他沉默片刻,垂眸抓起链条,温声,“那小舟现在是在做什么?”
徒弟将师长用链条囚禁在床上,不管怎么说都是欺师灭祖了。
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当师尊的,想来都会恼怒,一气之下断绝师徒关系都颇有可能。
大概也只有他,不仅没生气,还心平气和接受了。
至少这段时间他是不打算再尝试破坏链条了,不然小舟不知道又要往自己身上划多少道血口。
叶伶舟义正言辞,“只是简简单单将您藏起来而已,只要师尊您乖乖待在这里,要什么弟子都给。”
谢池疏重复:“要什么都给?”
叶伶舟也重复:“前提是您留在这里。”
为了展示可信度,他又补充道:“就算您想要道侣,弟子都给您带回来洞房,生了娃娃弟子替您养。”
“胡言乱语。”谢池疏指节屈起轻敲叶伶舟脑袋,“师尊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叶伶舟笑道:“斋阳那听来的,他总问我想不想找道侣。哦还有薛子时,他也老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薛子时是斋阳的徒弟,人很自来熟,与叶伶舟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听见这两个名字,谢池疏先是觉得斋阳还挺尽心,连小舟的终身大事也考虑到了。
可一回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小舟你......这些年有喜欢上谁吗?”
叶伶舟眨眼,“有啊,我喜欢师尊。”
谢池疏指尖微动,神情变得不自在。
叶伶舟又接着笑嘻嘻道:“还喜欢排骨,喜欢大虾,喜欢鸡腿......”
谢池疏:“......”
在小舟心里,他居然是跟鸡腿同一类的吗?
报了一堆菜名,叶伶舟突然想起来储物袋里还有个食盒。
“对了,弟子给您带了饭菜,趁热吃。”
不禁感慨自己实在是太贴心了,衣食住样样到位,迟早师尊会习惯这样的生活的。
打开食盒,看清熟悉的菜色,谢池疏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小舟,这个不会是......”
“是另一个师尊做的,弟子悄悄装了些。”
谢池疏:“......”
叶伶舟夹起一块排骨,眉眼弯弯,“师尊张嘴。”
“师尊不用吃东西。”
“乖,您神魂只剩一半,更要多吃些补补。”
“那师尊自己来。”
“听话,张嘴。”
谢池疏眉心微跳,“你这话是跟他学的?”
“那个师尊不也就是您嘛,您以前也这样哄弟子吃饭呀。”
又将排骨向前举,“小池乖,舟哥哥喂你~”
谢池疏偏头,语调有些责备,“没大没小。”
叶伶舟故作委屈,“师尊您好狠的心啊,怎么能拒绝弟子一片孝心呢,弟子要难过——”
话说一半,手上的筷子突然被拿了过去。
要去抢回来,后颈却被两根手指精准捏住。
他登时不动弹了,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处。
师尊的手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两根手指不轻不重揉捏起来,带起一片热意。
叶伶舟身子开始轻颤,“师、师尊......”
谢池疏轻笑,手指还在不断捏着那一处的软肉,明知故问道:“嗯,怎么了吗?”
后颈远比手腕敏感得多,加上基本就没被碰过,没有什么适应性,叶伶舟感觉自己腰都有些发软,快坐不住了。
手撑在床榻,牵住那一抹洁白的衣衫,攥出了道道褶痕,毫无骨气就服了软,“弟子知错了......”
“错哪了?”
“不该戏弄师尊。”
谢池疏:“抬头。”
叶伶舟抬起头,唇瓣突然贴上了什么,是那块排骨,甚至不知何时已经去了骨。
“张嘴。”
“唔......”
慢条斯理将排骨喂入弟子口中,一直到看着叶伶舟尽数咽下,谢池疏才松开手。
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
——
最后食盒里的菜一半是被叶伶舟吃掉的。
当然,不是他主动吃的,而是师尊喂的。
捧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叶伶舟搬了张软榻到床旁,懒洋洋窝了上去。
他是真的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
不管哪一半神魂,怎么都这么喜欢往他嘴里塞吃的。
说什么瘦不瘦的,他体型就这样,时不时还要放点血剜点肉,吃再多也胖不起来。
谢池疏收拾好食盒放到一旁,又整理好叶伶舟带回来的那些物品。
大概是想活动一下,就坐到了床沿,这已经是链条长度所支持最远的地方了。
叶伶舟一骨碌坐起来,警惕看着谢池疏。
在确认师尊只是坐在床沿看书之后,又慢悠悠窝了回去。
谢池疏看得好笑,“小舟这般不放心,不如过来一块儿看书?”
叶伶舟连连摇头,“您看就行,弟子不感兴趣。”
天色渐暗,布置了法阵的灵灯自行亮了起来,暖色的光芒照亮屋内。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叶伶舟听着听着就有些犯困,眼睛一闭一闭的。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师尊问他,不打算去外边吗。
又打起精神来,趴在软榻扶手上,下巴枕着胳膊,“不去,只要外面没事需要处理,弟子就不会出去。”
谢池疏好奇,“外面不是还有一个......我吗?”
都是一半神魂,难不成在小舟心中还有轻重之分?
叶伶舟笑眯眯,“师尊又不需要弟子陪,而弟子只要独占一个师尊就可以了,所以外面的师尊是大家的,您是弟子的。”
“说起来,外边的师尊说晚上要给弟子做蜜枣酥,您吃吗,吃的话弟子出去一趟带些回来,肯定比宗门食堂做的好吃。”
谢池疏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为被弟子偏心感到高兴,“不用了,小舟你尽量也少用些血。”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看书,一个窝在软榻打瞌睡。
气氛很宁静,有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谢池疏翻阅着诗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叶伶舟。
对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窝在软榻的一角,蜷缩成一团。
面颊贴着胳膊,挤出些腮肉来,本就是少年的面容显得更稚嫩了。
一百年前,叶伶舟才十九岁。
这个年纪,在动辄闭关上百年的修仙者眼中与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也没有多少区别。
就算如今过去了一百年,谢池疏也仍旧没有弟子已经长大的意识。
在他的记忆中,十九岁还是昨日,叶伶舟也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可就是这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将他重新带回了人间。
小舟......
目光停留在那截搭在软榻扶手上放松下垂的纤细手腕,谢池疏眸色微暗。
他一直知道,小舟是不一样的。
他最初见到叶伶舟的时候,对方静静坐在乱葬岗的一堆尸体当中,六七岁的模样,满身透骨伤痕,面上神情淡漠。
他问对方父母呢,小孩反问他什么是父母。
没有亲人,没有名字,游荡在街边被贩卖奴隶的人绑走,卖给了喜欢虐杀漂亮孩童的权贵。
最后划烂脸打断骨头喂了毒药丢进乱葬岗。
小孩会饿会生病会受伤,却不会因此死亡。
在遇见谢池疏前的那些日子,他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身体残缺,五脏六腑被毒药腐蚀,却始终维持着生机。
不管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谢池疏最后将小孩抱了回去,再没让小孩受过一丝委屈。
起先他给小孩起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随了他的姓。
不过小孩不是很喜欢的样子,花了短短三个月识字之后自己起了一个。
叶伶舟。
说要做一叶小舟,永远飘在池中不出去。
谢池疏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妥,但也随弟子去了。
再后来,叶伶舟似乎遗忘了那段过往,只当自己是一个身子格外脆弱的凡人。
软榻上的人动了一下,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眼睫颤抖,眉头紧皱。
谢池疏合上书页,想要靠近软榻,却被链条限制了动作。
手抬起,无法触碰到近在咫尺的人,连想给人抚平眉头都做不到。
他愣了片刻,手缓缓放了回去。
反而是链条晃动的轻微声响惊醒了叶伶舟。
他猛地睁眼,待看见谢池疏还好好待在床上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师尊偷偷跑了呢。
谢池疏看着他,“小舟做噩梦了吗?”
“没有啊。”
“那怎么皱眉?”
叶伶舟嘿嘿一笑,“梦到师尊跑了,然后弟子重新把您捆回来,正在纠结多加几条链子比较好。”
谢池疏:“......”
时间也晚了,他将书放到一旁床头的案桌上。
“软榻到底不是床,小舟跟师尊一块儿睡吧。”
叶伶舟摇头,“弟子不用睡觉。”
修为到一定程度之后,修仙者已经没有了睡眠的需求。
只是大多还维持着夜间休息的习惯。
“难道你就一直这样坐着吗?”
叶伶舟歪头,“不行吗?”
谢池疏叹了口气,拍拍床榻,“过来。”
叶伶舟不仅没过去,甚至还警惕往后缩了缩。
“......”
谢池疏好气又好笑。
他搬出了之前叶伶舟的话,“不是说只要师尊留在这里,要什么都给吗?”
他勾唇,“那师尊想要小舟一起睡觉。”
叶伶舟又一次被自己说过的话给噎住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想的是师尊或许会想要吃的玩的用的,或者就算是要每天揍他一顿他也认了。
可怎么都没想过还有陪睡这一条。
光是简单被师尊抱一下,或者捏捏手捏捏后颈都已经受不了了,这要是真的睡上去,叶伶舟完全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还是他最近没有动真格打过架,只是简单放点血,身体破损不严重,修复后的敏感度也没那么高。
以往跟天道真刀实枪干架,每次结束都破破烂烂的,伤势修复后他恨不得连衣服都别穿,一穿就浑身哆嗦。
谢池疏视线在叶伶舟明显紧张的面上缓缓停留,“小舟以往不是很喜欢师尊陪着你睡吗,现在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他意味深长,“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还是——”
“睡就睡!”
叶伶舟着实怕了师尊的敏锐程度,再猜下去真要把他的情况猜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下了软榻。
屋内的地面铺了浅色绒毯,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硬是比毯子雪白三分。
谢池疏的目光一扫而过,守礼不曾多看。
叶伶舟慢吞吞爬上床,贴着床沿直挺挺一躺,就不再动弹了,连被子都没盖。
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把谢池疏逗笑了。
“师尊是吃人吗,将小舟吓成这样?”
叶伶舟盯着雕花的床顶,张口就来:“弟子睡相不好,晚上喜欢拳打脚踢,万一伤到您就不好了。”
余光中看见师尊朝他靠近,叶伶舟下意识向旁边躲去。
然而他本就已经贴着床沿了,这一下半边身子悬空。
快要滚下床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将他拉回了床上。
等到叶伶舟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师尊脱得只剩里衣,塞进了被窝,甚至连被子角都细心捏好了。
全身暖洋洋的,呼吸间满是师尊身上的气息,叶伶舟有片刻晃神。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想要坐起身,谢池疏按住了他肩头,让他重新躺回去。
“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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