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天色昏暗。
房门再次打开,灌入的凉风吹灭了屋中半数烛火。
谢廷筠起身拿过烛台,打算将熄灭的蜡烛点燃,一股香风忽然从后袭来。
征战沙场多年,谢廷筠的警惕早已刻入骨血里,在来人靠近他的瞬间,他折身躲避,未拿烛台的另一只手化作手刀朝来人打去。
然而手刀刚挥出一半,少女便喘着气跌入他怀中。
“昭郎……”
陆颜神志不清,两条纤细的胳膊环住男人劲壮紧实的腰腹。
谢廷筠手中的烛台“啪嗒”坠地。
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谢廷筠逆光而立,英挺的眉眼在昏黄的烛火中逐渐镀上一抹暗色。
“嫂夫人。”
他身子紧绷,嗓音微哑,“你认错人了。”
谢廷筠握着少女的胳膊,将人推开,柔软纤细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传入掌中。
一瞬间,谢廷筠的手心变得黏腻起来。
陆颜被他推了个趔趄,很快又缠上来,这次她干脆抱住男人的肩头,大半身子挂了上去。
“对不起……我、我不该……”
她附在谢廷筠耳畔,嘤嘤地哭,胸脯的绵软随着她啜泣微微起伏。
更要命的是,柔软滚烫的唇贴了上来,谢廷筠躲闪不及,那一吻印在他的下颌。
犹如石子骤然坠入平静的死水,在谢廷筠心底荡开层层涟漪。
她笨拙地吻着他,唇脂印满他的下颌,脖颈。
陆颜不知该怎么做,只遵循本能唤他,“昭郎……昭郎……”
谢廷筠刚被撩起的些许火气顷刻散去。
他恢复冷静,漠然地将缠在身上的少女扯了下来,毫不留情丢到一旁的软榻上。
陆颜此刻失了神智,也没觉得疼,作势又要缠上去。
谢廷筠额角突突直跳,索性扯过隔间的青色帷幔,拧成一股绳将躁动不安的陆颜捆了起来。
桃心回房找不到人,猜到姑娘很可能跑到隔壁去了,连忙赶了过来。
一进去果然看见被帷幔裹成粽子的姑娘,还有站在一旁浑身戾气的定国公世子。
桃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告饶,“世子见谅,我家姑娘不胜酒力,方才也是醉酒胡闹,还请世子莫将此事传扬出去,一旦传出去,我家姑娘便是死路一条了!”
桃心朝谢廷筠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连滚带爬将自家姑娘扶回房中。
在冷水里泡了一刻钟,陆颜总算清醒几分,看见丢在一旁的帷幔,先前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意识到自己中了药跑去骚扰未婚夫的好友,还被人家五花大绑丢回来,陆颜恨不得死了算了。
羞窘之下,陆颜缩在浴桶中捂着脸哭。
沈文昭先前是被庄嬷嬷叫去了清灯院,姚氏夜里犯了头疾,吃不好睡不好,沈文昭便去跟前侍疾,好不容易伺候母亲用了些粥,才火急火燎赶回容香阁。
到饭厅时,屋里空无一人,一问才知他走后不久,谢廷筠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开,至于旁的,改日他再登门细说。
沈文昭暗自叹息,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好在谢廷筠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不会与他计较这些琐事。
沈文昭安了心,打算去隔壁安抚陆颜。
陆颜性子怯懦,又爱哭,方才他那般训斥她,定是伤她的心了。
到底是差一步就要嫁给他,要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沈文昭定了定神,敲响房门。
敲了几下,没人过来开门。
沈文昭侧耳去听,细碎的水流声中,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哭声。
果然伤心了,哭得那般厉害。
想想,陆颜与他本就是差一步的夫妻,没那么多的男女大防,沈文昭推门进去。
刚推开一条门缝,屋里传来女子的惊呼:“别进来!”
她已经在沈文昭的友人跟前失了体面,如今药性还未完全退去,她不想再丢一次脸。
沈文昭动作僵住,隔着门缝,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鼻端,他喉头微动,还是忍了下来,将门重新合上。
“今日有人做客,我未提前告知你,是我有错,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罢,沈文昭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陆颜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有了这回教训,不管回头方如沁再如何逼迫她,她也不做下药这种龌.龊事了!
就着凉水洗漱后,陆颜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迷迷糊糊缠着谢廷筠的画面。
谢廷筠是郎君的好友,往后与郎君时常见面,那她作为郎君的未婚妻,也少不得会碰面。
可她对谢廷筠做了那样的事……
陆颜越想越绝望,压根睡不着,便用一块布巾将方如沁给她的那瓶药包裹起来,让桃心连夜处理了,以免留下把柄。
交代完要事,陆颜便取过笸箩里的剪子针线,在烛火下穿针引线。
她昨日从陆家出来,便去集市上买了两匹锦缎,准备为沈文昭裁身新衣裳,余下的锦缎还能缝几只香囊荷包。
她今日见到沈文昭,发现他腰间那只香囊有些褪色了。
陆颜刚起个头,一只黄毛小狗蹿了出来,蹲在绣凳旁拉扯她的裙摆。
桃心刚把那瓶药埋在院门外的梧桐树下,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毛毛,你快过来,别打扰姑娘。”
她伸手要去抱狗,毛毛立时身形一扭,绕到陆颜另一侧,桃心不肯放弃追了上去,一人一狗围着陆颜打转。
陆颜被她们逗笑,“罢了,今夜就让它在外间过夜罢。”
桃心:“毛毛睡这儿,那奴婢睡哪儿?”
陆颜想了想,道,“那你睡外间,毛毛睡脚踏。”
“姑娘!”
桃心不服气,趁毛毛冲陆颜撒娇摇尾巴时扑了过去,抓住后就将毛毛塞进笼子里。
见毛毛要哭,桃心叉腰大笑,“你个半路冒出来的小东西,看你这下还怎么同我争?”
说是小东西,其实也不小了,已经养了五年,是陆颜初到京城不久后别人送给她的,彼时毛毛刚出生,还是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可怜。
那会儿陆颜初到京城,并不受陆家人待见,爹娘冷落她,弟弟陆循也爱捉弄她。
记得那次方如沁带她们姐弟一同到沈家做客,陆循头一回踏足世家高门,对沈家的一切充满好奇,便失手打碎了摆在前厅的花瓶。
如沈家这般的高门大院,随便一只花瓶也是价值不菲之物,姚氏出来问责,方如沁便将陆颜推出去,当着沈家众人的面怪她乡下来的毛手毛脚,不懂规矩。
陆颜本以为回到京城是过好日子的,对方如沁这位母亲多有憧憬,被指责后她脑中空白只会哭,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幸得沈老夫人袒护,最后花瓶的事不了了之。
但陆颜是真的难过,一个人跑到花园假山后偷偷的哭。
哭着哭着,有人将路上捡的小狗塞到她怀里,很是嫌弃道,“都是爱哭鬼,吵死了。”
陆颜当时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也没注意那人是谁,只低头往怀里看。
果然,她哭,那只狗也在哭。
和她……真的很像呢。
一样的爱哭,一样的无家可归。
后来陆颜就把毛毛留在身边养着了。养了许多年,毛毛依旧爱哭,被桃心锁在笼子里,耷拉着耳朵嘤嘤嘤,瞧着好不可怜。
硕大一只黄狗哭起来,陆颜便忍不住笑,衣裳也做不下去了,“罢了罢了,都安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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