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府的恢弘气派不必多言,府内九转回肠、弯弯绕绕,云挽灵跟在一个小丫鬟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终于见到了侧躺在须弥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赵瑾儿。
云挽灵的视线在她面上轻扫,不免感慨,一别经年,这副容颜竟丝毫未改,气质却是比从前少女时要端庄稳重多了。
“少夫人,兴味茶食差人送点心来了。”丫鬟恭敬地禀报。
其实云挽灵能进来,早先就有人通报过赵瑾儿了,得了应允才放的人。
赵瑾儿闻言坐起身,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姑娘请坐。”
云挽灵依言挑了张檀木圈椅规规矩矩地坐下,赵瑾儿斟了杯热茶亲自递给她,道:“今日多有冒犯,让姑娘见笑了,这杯茶替我家夫君赔个不是。”
云挽灵一边接茶,一边摆手道:“不必不必,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的,尚公子性情中人,直言快语,阿兄定然不会挂心。”
赵瑾儿一笑:“如此便好。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林、晚云。”不知怎地,这三个字说出口竟有点羞耻,云挽灵莫名生出一种在老友面前端架子装糊涂的尴尬,她只能赶在赵瑾儿琢磨出这三个字的不对劲前又道:“少夫人若不介意,唤我晚云也可,‘晚来天欲雪’的‘晚’,‘浮云’的‘云’。”
赵瑾儿不动声色,须臾,又问:“我与褚大夫也算旧相识,从未听闻他有个妹妹。”
云挽灵将那套落水被救、报恩跟随的说辞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勉强让赵瑾儿信服,她心里斟酌着语句,这会儿该轮到她发问了。
郑盈盈说过,赵瑾儿接济同心医馆的原因之一是她和褚昀是故交,方才她自己也承认两人相识,可他的丈夫却是恨不得将褚昀扒皮吃骨,口口声声说褚昀有愧于云挽灵。
这夫妻二人天差地别的态度让云挽灵产生了好奇,她直觉赵瑾儿必然知道些隐情,否则怎么会两边护,既没有站在云挽灵一边对褚昀怀恨,也没有站在褚昀一边对云挽灵不满,这绝非是她玲珑世故、左右逢源,凭她的身份地位,也没这个必要。
“少夫人,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想好奇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尚公子对阿兄如此......不待见。”
赵瑾儿撇去茶沫,抿了一口,委婉道:“林姑娘,抱歉,我不喜欢议论他人私事。”
云挽灵无解于赵瑾儿不冷不热的拒绝,自己总不能将她绑起来逼她说吧。她悻然地将茶盏放下,片刻后眼珠一转,从一堆点心里头挑出栗子酥,含笑道:“今日我们买走了店里最后一份招牌栗子酥,少夫人若不嫌弃,可以收下这份解解馋。”
赵瑾儿看着云挽灵手里捧着的栗子酥,愣了一愣,叹了声气,道:“这是阿灵的心头好,我是不太爱吃的。”
“少夫人和这位阿灵姑娘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云挽灵小心试探。
赵瑾儿似乎怀念起曾经同云挽灵开怀玩乐的少女时光,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嗯。在我心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色太过温柔,比之现在对云挽灵不咸不淡的态度,实在天壤之别。
云挽灵心中怅然,又不好自揭身份,只能继续循循善诱:“这样说起来,少夫人同阿兄和阿灵姑娘都是故交。”
“其实,进城这几日我听说了不少蜚语流言,直到今日见少夫人、尚公子都十分维护这位阿灵姑娘,才心感惭愧,或许包括我自己在内,很多人都对她误解颇深。”
“林姑娘在套我的话?”赵瑾儿笑的时候会出现一只梨涡,因此这话凉飕飕的,她说话的表情却温和不已。
“我的确是好奇。”云挽灵腆脸道:“阿兄不言,可我看得出,他对这位阿灵姑娘情意深厚,却也有误解,若能化开他的心结,说不定他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我以为你......”赵瑾儿以为云挽灵是出于私心来打听褚昀的过往情事。
“我敬褚大夫如兄长,从未有非分之想,今日好奇相问,实属觉得当年之事有误会,想帮兄长化开这个心结。”
赵瑾儿敛色,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叹息道:“斯人已逝,褚昀竟然还未忘怀......”
天边云层低垂,无星无月,云挽灵坐在马背上神思游离,大街人烟稀少,晚风潮湿又沉闷,隐隐透着大雨将来的征兆。
云挽灵浑然不觉,一路魂不守舍,当有零星几点的雨水滴落到手背时,她才幽幽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空,没有什么情绪地喃喃道:“下雨了。”
她勒紧缰绳,准备快马奔回,大道上却驶来一辆低调的马车,她只好先让行。
马车没有驶出多远就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云挽灵隔着夜色遥遥一眺,匾额上两枚烫金大字亮眼夺目:
云府。
一滴雨水重重砸落在她心头,扬起一片心尘。
烫金匾额底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癯,一手执伞,一手抱伞。
一个女人走下马车,背影挺拔如松如柏,她身穿紫袍官服,腰佩金玉带,脚踏乌皮履,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胸前一朵白色纸花。
在扶安的风俗里,家里有至亲之人过世,胸前就要佩戴这样的纸花,以表哀痛,以示纪念,也为引导亡者在回魂时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
纸花通常会在头七之后取下,也有长久佩戴的人,若是亡者的父母,一般表示父母希望来世再续亲缘,或指引子女多来自己梦中相见,若是亡者的丈夫或妻子,则表示此生不再嫁娶,守丧终生。
府门前,那等候已久的人将怀中伞撑开,为女人挡住愈来愈急的飞雨,女人端肃的面容松弛了几分,开口道:“不是派人传话说今日会回来得晚,怎么还在这里等?”
男人笑意温和:“见要下雨了,怕你没带伞。”
“小雨而已,况且人都到家门口了。”女人道。
“我也只能在这点小事上为你分忧。”男人似乎习惯了身旁之人平淡疏离的语气,淡笑不减,眉目依然温和:“我只是希望能替颂之多多照顾你。”
“这个年纪,谈什么照顾不照顾。”云瑛接过虞明夷手中的伞,一阵风起,将她胸前的白色纸花吹飞,打入一片水洼,虞明夷想要去捡,却被云瑛拦下:“不必捡了,还有新的。”
话上虽如此,云瑛看着在水洼中被泥水污染,花瓣被雨打得零碎的白色纸花,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自己将它捡了起来,而在抬伞起身的刹那,视线里有一人一骑在不远处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虞明夷见云瑛伫立原地,问:“阿瑛?怎么了。”
云瑛将泥花攥在手心,声音略哑:“没事。回去吧。”许是太过想念,竟然生出了错觉。
云挽灵策马而驰,不知过了多久,浑身都被大雨淋湿。记忆如水洗般在脑海里清晰再现,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母亲,可是云瑛明明都要看见她了,她却下意识转身而逃。
她不想见云瑛。她想见云瑛吗?
可她身边还站着自己最厌恶的人——虞明夷,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继父,一个在好友过世不久就迎娶友妻的忘恩负义之徒。
云挽灵任由马蹄带着她在大雨里忽跑忽走忽停,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同心医馆。
医馆外,褚昀撑着伞在等她,今夜雨大风急,他半身也被斜飞的大雨浇透了,积水几欲漫过他的鞋底,他却一动不动。
云挽灵魂不守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时脚步虚软,差点跌倒,好在褚昀眼疾手快将她抱入怀里。
云挽灵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见褚昀神色阴沉得可怕,一如药王谷他找到自己那夜,她有气无力,扯着唇角道了一句:“我说会回来的吧。”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褚昀端着药汤坐在床边,见她醒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面色稍稍缓和下来。
云挽灵感觉浑身酸软,猜到是自己淋雨着凉,多半染了风寒。她强撑着起身半坐,一眼看见褚昀手里的褐色汤药,面露难色。
她顺带回忆起的,还有自己因为心疾饱受药苦的过去。
她平生最恨苦得催呕的药剂。
褚昀似乎看穿了云挽灵的心思,从身后的小柜上端来一碟蜜饯,意思很明显——万事俱备。
云挽灵认命地捏着鼻子将药往胃里灌,连着塞了几颗蜜饯,好歹将苦味压了下去。
她用袖口随意擦去唇角药渍,眼睛在屋里找了一圈,问:“小白呢?”
“出门野了。”郑盈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云挽灵见之两眼放光。
小姑娘哼声道:“这么晚才回来,就知道你没吃饭。我先说明,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昀哥哥可怜你。”她将面条往床边柜头一放,眼睛不知看向何处,话却是对着云挽灵说:“芙蓉酥挺好吃的。”
云挽灵轻笑:“好吃就好。”
“你刚刚说,小白出去了?”
郑盈盈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的小珠子,正是白狐那只竹蛇玩物的眼睛,她递给云挽灵,道:“就是你们出门那会儿,我看见她跑出去了。”
“外边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还没回来?”云挽灵有点担心。
褚昀仍坐在床沿,他端起那碗面条,用筷子卷成一团,轻轻吹凉,送到云挽灵嘴边,云挽灵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吃下,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褚昀的喂食。
郑盈盈看不下去,视线乱飘,道:“狐狸聪明,一般都是认路的,可能现在被雨困在哪里,明日雨停了就会回来。而且它不是挂着铃铛吗?别人见了也知道是有主的,不会乱抓。”
云挽灵姑且放下心,空荡的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她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等郑盈盈离开,她坐直身子,对褚昀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褚昀将碗筷放好,闻言只是摇头。他往云挽灵身后垫了只软枕让她舒服靠着,顺手又将被角掖了掖。
云挽灵盯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淋着雨回来,总要问我从尚府打听到什么吧。”
“好,既然你没有要问的,那我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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