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杳走了很远的路。
远到她数不清自己迈了多少步,她的脚变得麻木,涧禾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大猫趴在她背上。他的呼吸一直浅浅的,隔一会儿往她脖子里吹一口气。
那口气是暖的。真好。
铜铃兽的四只小短腿累得没精打采,它跑两步歇两步,吐着舌头喘粗气,尾巴尖的双铃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根须蛇绕到荀杳的肩头问“她累不累”。她蹭了蹭那截白须须:“等会歇。”
裴渡的水脉幼芽探出来一截叶子探路。苏檀和温回走在最后,走过了灰地那几棵枯死的矮树,荀杳觉得涧禾又暖发烫,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热度。
涧禾热的满头大汗,荀杳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看见灰地尽头的有一群人影——灰扑扑的挤一起正朝这边跑来。最前面的扛着三袋东西跑得最快,他肩宽体壮,步子踏得咚咚响。
老刘把三袋干粮往旁边弟子手里一塞朝她跑过来。他后面跟着七个太素宗弟子,跑得七零八落的,有的拎着水囊,有的抱着棉被,还有的嘴里叼着饼。
老刘的鞋子在灰地上搓出一道烟,他瞥见荀杳后背的涧禾,红着眼眶,嗓音粗哑:“你把涧禾那小子背回来了?”
荀杳点头:“背回来了。”
老刘用手擦了一把眼泪,从袖子里掏出布包塞进她怀里:“药。宗门里翻出来的老底,补灵气的药,你拿回去给他吃。”他转头朝后面喊:“愣着干什么?快把水拿过来!”
弟子们跑过来把水囊递到荀杳,她喝了两口,喉咙舒服多了,老刘看了看涧禾的轮廓,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瘦了。”
有个弟子说:“我控制不住流眼泪。”另一个说:“我也在流。”老刘扭头瞪着他们:“别哭了,丢人。”他说完又用手揩了揩眼泪。
荀杳看着他们手足无措地围着涧禾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终于有人接住了她的脆弱。池晚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碰了碰涧禾垂下来的手,“他知道你回来了。”
灰团叼着梧桐叶钻出来,老刘把他带来的干粮、棉被、水囊往弟子们手里一分,他扛起一袋干粮对荀杳说:“走,回宗门。”
七个弟子像一队护卫走在两边,荀杳背着涧禾往前走。
太素宗的山门比走的时候更歪了。缺了半边笔画的牌匾斜挂着,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台阶上的野草长高了,枯草在风里晃来晃去。
老刘一脚踢开石阶上的碎石子让荀杳先上去:“门槛有点高,你小心后背。”荀杳迈上门槛的被绊了一脚,整个人晃了晃。铜铃兽用脑袋抵住她的小腿帮她稳住。
根须蛇探出来一截白须须替她擦擦汗。池晚的右手扶住涧禾的手,“他比在路上暖了。”
荀杳迈进了山门。
太素宗还是那副老样子。院子里长着野草,墙角堆着去年没用完的干柴,灶房的烟囱口落了一层灰,竹椅放在侧廊墙角落满了灰。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荀杳转身往药园走。风停了,老槐树下那张藤椅落满了槐树叶子。铜铃兽跑到藤椅蹲好,尾巴尖的双铃摇了摇。荀杳把涧禾慢慢放在藤椅上。
他蜷进椅子里头歪向一边。槐树下的他身子有些单薄,幸好他还活着。老刘把干粮袋放好,把他的碎发拨到旁边:“瘦了,但回来了。”
他转头对院子里七个弟子说:“你们几个轮流来给涧禾渡灵气疗伤。一个人输一炷香,三天三夜不要断。”七个人依次走到藤椅边,把手掌贴在涧禾身上输送灵力。
第一个输完换第二个……
荀杳靠着槐树坐下,铜铃兽趴在她身上,灰团蹲在藤椅另一边,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像两尊守门的小石兽。
太阳落山。弟子们输完了两轮,有人端水过来,还有人搬柴在药园生火,还有弟子在铺草垫准备守夜。荀杳坐了好几个时辰看着藤椅上的人影,涧禾的轮廓又凝实了。
池晚从井边舀了一碗水给荀杳:“他翻了一次身。”荀杳低头看藤椅上的涧禾——他真换了姿势,他的头歪向了右边,大概梦里觉得阳光太亮了。她看着涧禾说:“还差一点。”
池晚问:“差哪一点?”
“他大概在等一个醒来的时机。”荀杳把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天黑了,药园里生起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架在空地上,七八根枯枝在火里噼啪响。
苏檀负责生火,她用弯了的铁棍拨柴拨了两下觉得不顺手,把铁棍往地上一放直接上手。老刘从灶房里翻出半袋干枣,蹲在火堆边上给大家分一分,弟子们一人抓一把。
他走到藤椅在涧禾身边也放了三颗枣……
七个小弟子围着火堆坐一圈,有人掏干粮,有人翻出吃食,有人把外袍脱下来铺在草地上准备守夜。铜铃兽到火堆烤一烤前爪,灰团蹲在藤椅那里,两只小东西隔着椅子腿各守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苏檀把手里的干枣递过去给荀杳:“吃不吃?”荀杳咬了一口,枣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就有了调味。苏檀等她嚼完才开口:“你睡了没?”
荀杳把枣核从嘴里吐出来:“没睡。”苏檀掏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刻着“苏”字:“我在旧战场翻东西的时候捡的。碗虽是破的,但还能用,这东西是上古遗物应该还有些灵力。”
她把碗放在荀杳脚边,“你拿着。放水、放枣,放什么都行。”池晚看见苏檀放碗小声说:“她的碗是她的。你的碗,我给你留着。”
铜铃兽跑到灰团旁边蹲下来。灰团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铜铃兽的尾巴搭上灰团,灰团转了个方向,脑袋朝外和铜铃兽挨着尾巴。
两个小东西背对背蹲着守夜。
荀杳看到这俩货殴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涧禾一直没醒,他的嘴唇抿着似乎梦里尝到甜味。
荀杳把干枣放进苏檀留的那只破碗。铜铃兽听见动静,尾巴上那截双铃响了一声。灰团从窝里叼出一片梧桐叶放在涧禾身上。
两个小东西都在等涧禾醒来。
裴渡把水脉幼芽露出来烤了一会儿火。他看了看藤椅又低头去拨火:“刚才他的手指动了。”所有人同时看向藤椅。
涧禾对着火堆,侧脸被火照得忽明忽暗。铜铃兽凑近涧禾闻了闻,火堆爆了一小簇火星飘到半空灭了。荀杳说:“他明天会醒。”
药园里第二天热热闹闹的。
老刘说话不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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