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姬丹。
燕国的太子。
十八年前,我在邯郸的驿道边送走一个人。
他九岁,说回去做秦王,说以后带我去看秦国的藏书。
我信了。
秦王政十五年,父王命我入秦为质。
我接到诏书那夜,在院中站了很久。
咸阳。秦国。
——他在那里。
十八年。他已是天下的王。
而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马车驶入咸阳时,是个晴天。
我把那枚第一次用芦苇编的、歪歪扭扭的蟋蟀藏在袖中。那只蟋蟀还是那么丑,我没有重新修补,我怕一修补,就不记得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我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次,不会像在赵国那样了。
赵国是敌国,他是质子。
秦国有他,他是王。
——王总能护住故人吧?
我以为。
求见。
内侍入内禀报。
我站在殿外,理了理衣冠。十八年了。他还能认出我吗?我胖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他呢?
他穿着冕服,坐在那尊位置上,会是怎样一张脸?
内侍出来了。
“大王今日乏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明日呢?”
内侍看了我一眼。
没有回答。
次日。
再求见。
“大王今日乏了。”
第三日。
第四日。
第十日。
“大王今日乏了。”
我开始数着日子等。
内侍不再出来的时候,是第一月。
第一月,我被安置在驿舍。
食案上的饭是凉的。羹汤只有半碗,漂着几片菜叶。仆从来收碗时,我问他:燕国使节的食例,一向如此吗?
他没有回答。
第二月,咸阳宫有宴。
我被安排在末席。
末席。
燕国虽小,我是太子。使节入朝,位列诸侯之次,是列国通例。
我坐在大殿最远的地方,举着爵,远远望着那尊王座。
他坐在那里。
隔着满殿烛火,隔着十八年,隔着从未开启的殿门。
他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我饮尽那爵酒。
酒是酸的。
第三月。
天气凉了。咸阳的秋天比邯郸干涩,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我病了。
不算大病,只是咳,夜里睡不稳。
驿舍没有医者。仆从来送饭时,我说:烦请通禀,太子丹求见大王。
他低着头,把食案放下,退出去。
——那是第七十二日。
我忘不了那一天。
那日有秦国的贵族子弟入宫赴宴,不知是谁的主意,我被唤去“陪席”。
说是陪席,实则是佐酒。
我在燕国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我是太子。
但这里是咸阳。我没有家国,没有军队,没有父王的羽翼。
我只能去。
宴上有人认出我是燕太子。
“燕太子?燕国也派人来啦?”
“听说太子丹少时在邯郸与大王相识?”
“是吗?那怎么不见大王召见?”
“是不是太子丹儿时跟大王处得不好?”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冷肉。
筷子搁在一旁,始终没有动。
呵。不是处得不好。
是那时候太好了。
好到我以为他会记得。
他们谈笑,饮酒,推杯换盏。
我坐在角落里,食案上摆着几碟冷肉。旁边的贵族公子夹起一片,尝了尝,皱起眉:“这肉馊了。”
内侍忙不迭撤下,换上新的。
——没有人给我换。
我低头看着那片冷肉。
筷子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家。
那夜我回到驿舍,咳了很久。
我写了一封信。
很短。
“丹请归国。”
翌日,内侍来取。
三日后,终于有回复了。
我打开信件,是他的笔迹。
我认得他的笔迹。邯郸的小巷里,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写过他的名字。
横平竖直,重重的像凿进地里,是他写的。
那行字是:
“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
我看了很久。
他说:乌鸦的头变白,马长出角,就让你回去。
——这是不许的意思。
他不许我回去。
他也不要见我。
窗外的咸阳宫巍峨沉默。
他要把我关在咸阳,像关一件不想看见、也不能放走的旧物。
我明白——不是恨我,是秦国不需要故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邯郸驿道边。
他说:你以后来咸阳,我带你看秦国的藏书。
——我来了。
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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