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喜老了。
秦军兵临城下。
他坐在殿中,面前是一只木匣。
匣子是新斫的,松木,还泛着生漆未干的涩味。内侍呈上来的时候不敢抬头,双手捧着,像捧一件易碎的祭器。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儿子的头颅。
——也是他三十年前送去邯郸的那个孩子。
他记得那一年姬丹十二岁。出城那日,燕国下着雨。孩子的衣袍太长,踩在泥水里,下摆濡湿了,走几步就要低头提一下。他没有送。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变成雨幕里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
他没有哭。
他是燕王。燕国是小国,赵国是大国,质子是要送的。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后来姬丹回来了。
从邯郸回来,又去了咸阳,又逃回来。
他没有问过姬丹在咸阳发生了什么。
姬丹也没有说过。
他们父子之间,隔着三十年质子的光阴,隔着易水的寒风,隔着那句“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隔着很多他不敢问、姬丹不会答的东西。
他只知道姬丹回来之后,常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是咸阳的方向。
他问过一次。
姬丹没有回答。
他便没有再问。
易水送别那一日,他没有去。
他站在城楼上,像三十年前送姬丹去赵国时一样。
风很大。他听见远远传来的筑声。
他不知道荆轲会不会成功。
他只知道,无论成败,他的儿子都不会再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咸阳的天空了。
匣子还在殿中。
他伸出手,放在匣盖上。
木料是凉的。
他没有打开。
他不敢看。
——他一生送走了这个儿子三次。
第一次是邯郸。他十二岁,回来的时候二十岁。
第二次是咸阳。他三十二岁,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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