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在客栈里闷了三天的沈知微,终于恢复了活力,登登登地从楼上跑了下来。李飞彬端着药碗跟在她身后,急急地喊:“小小姐,今天的药还没喝呢!”
沈知微头也不回地摆手,“李叔,我已经好啦,不用喝药了!我们快去码头坐船吧,鲁叔叔他们该等急了!”
沈千雪背着包袱,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你慢点!还是先把药喝了,稳固一下药效。”
沈知行从李飞彬手里接过药碗,“李叔,我拿去给妹妹喝。”
“诶,那便麻烦小少爷了。”
魏家船队的赵老正立在大厅,泪眼婆娑地看着魏晴岚,“当家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都怪那个天杀的苏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天我还想提点他几句,结果刚出门就被人敲了闷棍。定是他们下的黑手!”
船队的一众伙计也围着魏晴岚,七嘴八舌地叮嘱:“当家的,您这回去府城,可一定要把病养好了再回来!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客栈我们帮您看着,我们自个儿也有小活计,饿不着!”
魏晴岚身子尚虚,由望舒扶着,与众人一一告别。她眼中泪光闪烁,丈夫虽是人面兽心的混蛋,但身边有这群真心敬爱她的伙计,便觉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
杜宣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凑到陆怀朴身边,悄声问:“廖先生,您看,魏姑娘将来会成为我们的同僚吗?”
陆怀朴挑了挑眉,“何出此问?”
杜宣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我们和魏姑娘很有缘分。”
李飞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从梁州到雍州,在独山镇歇个脚,竟能碰巧帮上这么大的忙,当真是千里来相会了。”
陆怀朴高深莫测地一笑,“即便不是同僚,亦是伙伴。”
到了码头,程校尉已带人在此等候送行。
他朝着望舒抱拳一礼,“昨日得见望舒姑娘出手,方知横扫罗刹楼的侠女果然名不虚传。此次我带军来此练兵,恐怕赶不上逐月楼开张,这便算是我与楼主的开张贺礼了。”他示意手下递上一个锦盒,望舒伸手接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耳的星星耳坠。
程校尉继续道:“此次若非诸位相助,程某恐怕难以向朝廷和白家交代。苏木虽已伏法,但郭铁及其背后的势力仍在暗处。此次诸位前去府城,不知路上还会有何艰险,送上此物,也可应对某些不时之需。”
望舒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此令并非传统的方圆之形,而是被打造成独特的马蹄状,约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握感温润。令牌正面,以精湛的阳刻工艺雕着一匹奔腾的骏马。骏马仅用几笔苍劲有力的线条勾勒,抽象的图腾却充满了动感与力量。在马蹄图腾下方,刻着一枚属于雍州都尉府的内部徽记——一只展翅雄鹰,眼神锐利,栩栩如生。翻至背面,则是一片光滑的玄黑,没有任何官方文字或图案。仅在右下角,以阴刻刀法刻着一个不盈指甲盖的篆体“白”字。此字刻得极深,笔画古朴,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此物,是程某的一点心意,也……是白家的意思。”程校尉沉声道,“持此令,在雍州境内,可见官不拜,遇关免查。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令调动任何一个卫所的‘夜不收’(斥候)相助。他们看到正面的徽记,自会听令。”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至于背面之物……我想,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它或许比正面的徽记更好用。白家在雍州,朋友还是有几个的。程某能做的有限,但白家能做的,或许更多。此去府城,万望诸位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阳光透过窗棱,在榻上落下细密的光斑。观音像前的香已燃尽多时,老妪斜倚在靠枕上小憩。一阵翅膀扑腾声停在窗棱,一只苍老的手探出,接住信鸽,从它腿上解下信筒,展开细看。
老妪被惊醒,声音略带沙哑:“是‘南边’来的消息?”
老者将信纸凑近烛火,仔细辨认上面的密文,点了点头:“嗯,抓住尾巴了。”
“罪名定了?”
“监守自盗,走私匍地黄。哼,堂堂皇室宗亲,竟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者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知他要走私给谁?”
“抓了个送货的,也逃了一个。只知道是往泽州去的。看来,南泽丹府那帮牛鼻子老道,也不像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清心寡欲。”
老妪冷哼一声:“丹府那群人,先帝在时便不安分,如今更是愈发猖狂。此事你如何处置?”
“放心,此事我已通过‘内线’递了密折。泽州的事,中枢那位自会操心,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也好。听说这次‘阿光’那边的几个孩子表现都不错,是好苗子。”
“阿光看得上的人,自然不差。那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阿光瞧着不着调,但眼光和行事,还是像他父亲,很有分寸。”
“是啊。老婆子,你年纪也大了,‘那个’的研究不必如此心急……”
“不,”老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我有预感,那东西很快就要用上了。为了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
所谓的皇家祖庙,实则只是太祖皇帝当年悟道、破境归一的修行之地。后世为感念其功绩,在此修建庙宇,供奉历代君王,也成了皇室中人修身养性的所在。
园中,一名身着锦缎道袍、头戴花冠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参悟。他面容清俊,眉眼舒展,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雍容与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一个侍卫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王爷,郭铁求见。”
男人并未睁眼,唇边的笑意却倏然隐去,只冷冷吐出四字:“让他滚进来。”
郭铁依旧是那身破烂衣衫,从园外一路翻滚,狼狈地挪到男子面前。
“王爷,小人有负所托,那船匍地黄草……被公孙将军的人截下了……”郭铁不住地磕头,“都怪那苏木,被他婆娘摆了一道!那贱人直接去附近的军营告发了!我……我也是见势不妙,赶紧脱身,并未留下任何证据。那程校尉只能拿到苏木的证词,绝查不到您头上!”
男子冷笑一声:“本王不是给了你三名左肃殿的精锐吗?为何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下?玫鹤娘呢?她不是最擅用毒吗?”
郭铁听到此处,磕头如捣蒜:“他们三个……失踪了。卑职一直未收到他们的回信,那几日卑职在客栈蹲守,也未寻得机会去找他们……卑职还以为他们已经回来了……”
男子伸出脚,一脚踹在他胸口:“你的意思是,你损了本王三名精锐,事情还办砸了?郭铁啊郭铁,你怎还有脸提头来见?”
郭铁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回来,继续磕头:“小人有罪!只求王爷再给小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如此反复几息,语气才稍稍和缓:“郭铁,本王待你不薄。当初你私闯陨星渊,险些丧命,是本王将你救了回来。”
郭铁叩首:“王爷对郭铁恩同再造!郭铁愿为王爷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男子继续道:“不仅救了你,还命人传你武艺,让你跻身三境高手,坐上游武盟堂主之位,更将这匍地黄草的生意交予你。”
郭铁继续磕头:“王爷便是郭铁的再生父母!郭铁愿为王爷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男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以你的身手,加上那三名精锐,谋局在先,有心算无心,为何连一个三境的女人都拿不下,还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究竟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无能,还是本王没有教好你如何办事?”
郭铁此刻汗如雨下,愈发疯狂地磕头,“王爷,是小人此次遇上了一位少女宗师,这才栽了跟头!”
男子陡然来了兴致,“少女宗师?你确定?”
郭铁立刻指天发誓,“小人若有一句虚言,必遭天谴!那位少女宗师,正是去年在河曲渡挑了罗刹楼据点的廖望舒。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独山镇,还要插手魏晴岚之事。她不仅救下魏晴岚,还将小人重伤至此。单她一人,小人便险些回不来了……”
男子仔细端详着他身上的伤,“你站起来,让我看看她的招式。”
郭铁依言起身,任由男子上下打量。“她是如何伤你的?”
郭铁急忙道:“她使一长鞭,滑不溜手,即便是我也抓不住。但最诡异的并非鞭法!”他眼中流露出未消的恐惧,“王爷,您知道,三境化罡,内息外放已是极限。可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卑职便感觉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仿佛陷入了泥潭!一呼一吸之间,连内息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那长鞭一卷,看似寻常,却带着一股……一股‘势’!明明是在客栈大堂,小人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风雪交加的旷野!那股寒意刺骨,周围空气里甚至有冰晶凝结的错觉!小人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交手,而是在和那晚的整片风雨对抗!鞭子一旦沾身,我所有的力道都如泥牛入海,根本挣脱不开。更可怕的是,她后来撒出一些金属片,那些东西竟能轻易穿透我的护体罡气,就好像……好像她能直接看穿我罡气的流转节点!那已经不是招式了,王爷,她……她仿佛能自成规矩,让小人的武功在她面前处处受制!最后,小人趁她不备,偷袭旁人,她为救人分神,小人这才侥幸寻得机会逃脱。王爷,小人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男子听完,开始来回踱步,“领域规则……难道是归一境?可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说她长什么样?”
郭铁连忙描述:“那少女年岁不过二八,容貌极美,只是神情冷淡。一身青衣劲装,惯用长鞭与短剑。”
男子算了算,“这个年纪的归一境,会是哪家的人……梁州玄岳?不可能……难道是东溟峰?是从泽州那边查过来的?”郭铁见他的心思已完全被望舒吸引,内心不由一松。他深知这位郡王虽权势滔天,却因皇命所限,久不接触外界,信息闭塞,且生性多疑。只要让他感到威胁,他便会优先考虑如何铲除威胁,从而忽略责罚自己。若能在此过程中将功补过,一切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男子突然转身,双眼如鹰隼般紧盯郭铁,“那你一个区区三境,是如何从归一境手下逃脱的?”
郭铁连忙磕头,“那少女虽境界奇高,但年纪尚轻,对敌经验不足。是小人偷袭了她的同伴,引她分神,这才侥幸逃脱……”
男子看着他,眼中的惊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绝。“郭铁,本王命你,去杀了她。你,可做得到?”
郭铁闻言,满脸惊诧,“王爷!小人只是区区化罡境,如何能越级斩杀归一境?小人并非怕死,只是怕有负王爷重托啊!”
男子笑了,“自然不是让你一人前去,本王会另派一队精锐助你。只是这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再让本王失望了。”
郭铁立刻重重磕头,“郭铁此次定不负王爷期望,必将她的人头斩下,为王爷下酒!”他想起了遗失的那个吊坠,心中暗自庆幸王爷尚未发现,若是能在杀了望舒的同时将吊坠取回,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男子重新坐回蒲团,闭上了眼,“此事由丁五与你联系,你先去吧。”
郭铁叩首,“多谢王爷,小人告退。”
待到郭铁的身影消失在园中,男子方才睁开眼,端起茶盏,淡淡开口:“丁五,你觉得他方才所言,有几分真?”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正是那名叫丁五的侍卫。“回王爷,是他的真实经历。其心跳、呼吸皆无异常。”
“咔——”茶盏在他手中应声化为齑粉。“二八年华的归一境……好一个天才……”男子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嫉恨,“本王苦心孤诣数十载,至今才将将触碰到御象境的门槛,她竟不到二十!丁五!你告诉本王,本王可是不如她?”
丁五躬身递上一方洁净的手帕,沉声道:“王爷,请以大事为重。丁五,定会为王爷拔除此钉。”
“不,”男子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冷静,“你不能出手。这次,就让郭铁去。你们只需布下锁灵阵,困住她片刻,郭铁自然能得手。本王不信,没了那通玄的武脉,一个莽夫还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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