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来的时候,暮色漫了上来。
站着门口深吸了口新鲜口气,积压在胸口的沉重消散了大半,望着远处山景好似大梦初醒,只余下满山晚风与归鸟啼鸣。
目光幽幽扫过前面,守在外面的人仍齐齐整整地站着,像一排被施了定身术的木桩子。
鸦雀无声,全场寂静。
严世卿站在最前头,负手而立,他面上仍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但这么多次相处下来,姜绾只觉得他笑得阴险,像张画皮贴在脸上,皮底下还藏着另一副面孔。
另外几人则都是站着离着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她出来,一窝蜂想涌上来,她板着脸,故作高冷摆摆手,他们便没再上前,齐齐等在原地。
唯有张逢生,站得最远,也一步未动。
他靠着树干,懒洋洋歪着,夕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光影里,散漫且笃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绾差点没绷住,果然与在装模作样时与熟人不能对视,很容易破功。
她慌忙将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想要重新端出高冷人设,但张逢生飘过来的视线过于炽热,容不得忽略。
姜绾端着高冷看了他一眼,旋即抬起手,朝比了个剪刀手。
高冷消散,扬起大大的笑。
“像不像,有没有被骗到。”
殷凤鸣最先没绷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吞了只活苍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约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不知该骂还是该笑。
俞锦羡倒笑出来了,眉眼弯弯,拍了两下手,轻快道,“既然如此,你们便离开吧。”
姜绾缓缓放下手,袖口一甩,走到张逢生面前朝着他眨了眨眼。
青年浅淡的眼眸有了瞬间震动,而后归于平静,虽然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同床共枕这么久了,脾气秉性早就摸了个透。
张逢生也很紧张呢。
姜绾嘴角翘起来,默默牵起他的手。
“是不是以为我回不来了啊。”
张逢生垂着眼看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山风拂来,吹起青年的几缕碎发,他也没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就在姜绾以为他又要用哈欠糊弄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将她的手握紧了,慢悠悠地开口。
“是有点。”他说,“怕你出来以后,见着我头一句就是本尊与道长素不相识,那我多亏啊。”
姜绾愣了愣,使劲捏了捏他的手,“想得美,我哪舍得。”
“行。”张逢生闻言挑了挑眉,屈指在她额头轻轻弹了弹,“那我就放心了。”
姜绾捂着额头瞪他,见他嘴角噙着笑,郁气也消散干净,整个人松快下来。
两人交谈完,四周也有了动静。
逍遥子重重哼了一声,似是对这旁若无人的行径极为不满,殷凤鸣嘀嘀咕咕说着有伤风化,到底没敢上来挑衅。
严世卿站在几步外,温润的笑意慢慢敛起来,他朝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恭喜。”他说。
姜绾闻言松开张逢生的手,走上前与他对视。
“恭喜什么?”
“恭喜姑娘平安出来。”严世卿神情平淡,“也恭喜姑娘……找到了答案。”
姜绾望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听见他又道,“既如此可否告知在下,这答案是什么?”
姜绾也没藏着掖着,“我不否认我是她,但我是我。”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之下,姜绾神情冷淡,平静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找个僻静地细细道来。”
“不用了,长话短说。”姜绾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众所周知,修士身陨,不入轮回,所以她以肉身为媒,以全身修为为辅,将魂魄封入定光剑里,只待合适的躯壳,再行复生。”
姜绾说到这里,看向身后,青年懒懒散散地倚着树,瞧不出什么特别表情,只在她看过去时,慢悠悠地眨了下眼。
姜绾轻咳两声,收回视线,继续道,“多年后,定光剑重现,她借着最后那一点点灵力,移进了刚死去栾翠体内。”
话落,周遭静了静。
姜绾看着他们沉默下去的脸,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她知道这话一出,没人能立刻接住。
毕竟那可是姜淮玉。
正道魁首,人族脊梁,天下剑修仰望了千年的人。
她该光明磊落,该以身殉道,该死得其所,死得悲壮,死后化清风,化明月,化千万人传颂的英魂,唯独不该为了一己私心,将力气用在求「活」字上。
更何况,还是以这种方式。
姜绾暗自叹息。
虽然没有夺活人之命,也未曾强占生者之躯,但无论说得再委婉,也改不了逆天而行,借尸还魂的事实,若按玉京司的律例来判,这依旧是大忌,是抹不去的污点。
“胡说八道。”殷凤鸣脾气最为暴躁,也最先跳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头顶的冲天辫一抖一抖,脸涨得通红,指着姜绾的鼻子吼道,“天尊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她是什么人,一剑镇山河,万妖不敢渡江,她怎么会抛下天下,抛下白玉京,抛下我们,用这种荒唐法子去换一个狗屁复生!”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起来,“即便她真这么做了,也定是被逼到绝境,是莫玄瑾那厮把她逼到那般地步,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辱她身后名。”
姜绾看着他,幽幽叹息,眼底浮起些许无奈。
殷凤鸣平日里虽然嘴硬刻薄,但没看出来还是个脑残粉,哪怕偶像做了这样事情,仍容不得旁人沾半点灰,哪怕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往事也不肯认。
她有点替姜淮玉欣慰,都走了那么久了,竟然还有如此维护她的人,虽然蠢了点,莽了点,但这股子又轴又烈的忠心,倒比是比许多人强上许多。
这么想了想,姜绾便也不气了,于是也将话挑明了说,“那是你以为,怕死人之常情。”
“一派胡言。”殷凤鸣厉声反驳,“别以为和天尊魂魄同源就能胡说八道。”
姜绾忍不住笑了笑。
“你比我还了解我?”她顿了顿,也不愿过多纠缠,顺着话随口敷衍道,“行吧行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要拾包袱回杨柳村,别挡路就行。”
姜绾说完,拉起张逢生便走。
刚迈出两步,殷凤鸣又追上来,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嚷嚷着,“站住,话没说完,谁许你走了。”
“殷掌教。”张逢生转过头,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我夫人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这耳朵是摆设吗?”
“你!”
俞锦羡终于出声:“殷叔,够了。”
殷凤鸣硬生生刹住脚,仰头看了看俞锦羡,憋了又憋,终是重重哼了声,退到旁边,双手抱胸,脸臭得能滴出墨来。
姜绾停下步子,侧过身看着俞锦羡。
少女天尊立在晚风之中,不悲不喜。
记忆中这个徒弟,是因为莫玄瑾才收的。
莫玄瑾像是块捂不化的冰,不与人说话,不与人同席,除了练剑便是枯坐,性子又冷又直,半句软话不会说。
又逢天劫将至,姜淮玉自知时日无多,便动了心思,想给他找个活泛些的伴当。
正巧那时玉京司新收了一批弟子,俞锦羡就在其中。
小姑娘商贾出生,爹娘在战乱里没了,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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