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裴迁安换了身淡青色常服,以一枚玉簪将墨发束起。理了理衣襟,随即推门而出,吩咐丁成备下马车。只待用过早膳,他便要往公主府去一趟。
一路往膳厅行去,只见裴府上下皆是一派忙碌景象。仆役们搬着朱漆木梯,在廊檐下悬挂大红灯笼。侍女们捧着崭新的锦垫、幔帐,往来穿梭。管事在院中指挥着,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裴迁安静静看着,脚步未停。
行至膳厅,里头唯有祖母崔蘅一人在用早膳。
裴氏因天历年间的国乱,如今只余他们这一脉,故而府中人丁不算兴旺,用膳的规矩并不严苛。往日里,多是裴迁安与祖父裴璋先用过早膳,一同上朝。待他们离去,母亲杜芳才陪着祖母,以及尚未出仕的三郎等人,稍晚些时辰再用。
今日厅中,不见母亲的身影,裴迁安略一思忖,心中也便明了。两日后的婚期,时日仓促,大抵是母亲早早用过膳,便去张罗一应事宜了。
他在门前稍顿,随即入内,向着崔蘅躬身一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崔蘅闻声抬眸,便是慈和一笑:“祖母安好。二郎,来,坐到祖母身旁。”
裴迁安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的食案旁坐下。面前已摆好祖母吩咐人新盛的热粥。
温言谢过,他从善如流,执勺用膳。
望着孙儿不疾不徐的仪态,崔蘅忽而怅惘地轻叹道:“如今大郎与三郎都在凉州,你也要成婚了,往后便是有了自己的家室。这宅子里,日后便只剩下我与你母亲,还有那老头子三人。这般想着,祖母这心里头啊,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裴迁安轻轻放下瓷勺,温和道:“祖母安心便是。公主府在履道坊,与裴府虽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孙儿定当时常回府,陪祖母说话,陪母亲用膳。”
顿了顿,他笑着又道:“莫非孙儿一成婚,祖母便要将孙儿扫地出门,不许孙儿回来了?”
“胡说!祖母不是这个意思。”崔蘅忙道:“二郎能常回来,祖母心里不知多欢喜。”
说着,她似想起了何事,眼带期许,道:“待你与殿下成了婚,好生过日子。再过两年啊,生两个大胖小子,时常带回府里来,让祖母抱抱。这宅子啊,也就该热闹起来了。”
闻言,裴迁安的指尖蓦然一顿。
静了须臾,他才缓声道:“此事,倒是不急。”
他话锋微转,又道:“说到孩子,孙儿倒想起一桩事。此次在凉州,见着了大嫂。大嫂说,翊儿和均儿如今渐大了,学问上需得有人好生教导。她打算年前便带两个孩子回洛阳,请两位有学问的先生仔细教着。待根基扎实了,翊儿和均儿入国子监读书时,方能不负裴家门风。”
“当真?”崔蘅闻言,喜不自胜:“好啊,好啊!翊儿和均儿……我也有好几年没见着了。上回见时,翊儿和均儿才这么高,”她抬手比划了下,笑意更深,“待他们回了洛阳,这府里啊,可就真要热闹起来了!”
说着,崔蘅忽又嗔怪道:“二郎,这般要紧的事,你怎的现在才说?”
她起身道:“我要去寻你母亲,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用完膳,自去忙你的。婚仪的事,有祖母和你母亲在,你莫要操心。”
一旁侍立的侍女见状,忙上前搀扶。
“是,孙儿明白。”裴迁安起身,恭送祖母离去。
望着侍女搀扶祖母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垂眸笑了笑,将碗中清粥饮尽。随后取过锦帕擦净唇角,便也起身离开膳厅。
府门前,丁成已将马车备好。
“郎君,”丁成道,“方才宗正寺遣人来递话,说是午后未时正,会派两位大人来府中,与您商议明日婚仪的具体细节。请您务必在府中等候。”
裴迁安颔首,登上马车之际,又回身道:“你遣个人去宗正寺回话,就说午后不必来裴府。请两位大人直接去履道坊的大长公主府,我在那边等他们。”
“哦,好,小的明白。”丁成应下,又挠了挠脑袋,迟疑道:“那小的还与您去公主府么?”
“不必了。”裴迁安道:“等办完此事,你去寻几个手艺好的花匠,把府中西园花圃的花木再仔细打理一番。”
话罢,裴迁安不再多言,掀帘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履道坊的大长公主府。
裴迁安掀帘,稳步下车,自袖中取出一封拜帖,上前两步,郑重递与门前值守的府兵。
其中一位府兵接过拜帖,略一拱手,转身快步入内。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道:“裴大人,殿下有请。殿下此刻正在南苑的亭中。”
“有劳。”裴迁安将拜帖收好,提步迈过门槛,往南苑去。
因三年前来曾过两回,他还能记得路径,便不再劳烦旁人引路带去。
与先前的清寂不同,今日的公主府明显多了些人。
廊下来往的侍女步履轻快,手中或捧着红绸,或端着锦盒。院中有杂役正在清扫洒水,见了他,皆停下行礼。
而王太后从宫中遣来的两位资深嬷嬷,正立在廊下低声交代着什么,见了他,亦福身行礼问候。
此刻的公主府与裴府相同,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裴迁脚步未停,行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石。待穿过南苑的月洞门,便见谢云昭端坐于亭下。
她面前坐着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正恭谨地与她说着什么,手中捧着文卷,时不时指向上面的条目。而她微微侧首听着,偶尔轻轻颔首,或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话。
裴迁安立在月洞门旁,静静地望着。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眼前的微风和浮动的花香,倏然有了具体的形迹。就连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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