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明宇连忙迎上去,唤了一声:“娘!”
颜珽略颔首:“王姨娘”。
王夫人在听到这称呼后,脸上神色一僵。
自她嫁入侯府,颜珽便一直这样称呼她。
以前的确只是个妾室,这样称呼也就罢了,现在她早就成为正妻,颜珽却依然不改称呼,实在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但她很快压下自己的情绪,与颜明宇对视了一眼。
颜明宇又朝老侯爷处怒了努嘴,就这样两个瞬息之间,这一家三口便互相交换了神色。
王夫人笑吟吟地走到老侯爷身边,伸手在老侯爷肩上轻轻按着。
“老爷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还同孩子置气了?大郎有自己的苦衷,我们做父母的当然也要体谅。”
老侯爷“哼”了一声。
王夫人又向颜珽道:“不过大郎你也有错。自家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讲?却什么都瞒着掖着,难道一家人还会害你不成?”
颜珽听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眉心不由微蹙。
不过还不待他说话,这位王夫人又接着道:“上次接风宴你父亲有事未能出席,你可莫要多心。他是同香芸楼一位棋手约了手谈,这才没去。你也知道你爹的性子,与人约好的事情总不肯爽约的。故而才让你你弟弟替父去了。”
颜珽没什么表情。
这借口不过只是一个托辞,根本原因是为了让他这个弟弟在圣人跟前多多露脸罢了。
“好了,大郎平安回来,这是高兴的事,一家人都要和和乐乐的。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拿手好菜,大郎你待会可要好好尝尝,看看是否合胃口。”
颜明宇见自己母亲左一句“大郎”,右一句“大郎”,不由心生委屈:“娘,我的事情呢……”
王夫人在他手背上按了下,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先吃饭,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吃完再说。”
又笑眯眯转向颜珽:“兄弟俩心连心,没必要为了外头一个商户女伤了情分,多不值当呀!明宇他年纪小,心思直,说话做事总是顾前不顾后!大郎你长他几岁,还望多多担当容让些。”
说罢,温声催促道:“明宇,还不快给你兄长赔个不是?”
颜明宇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事到如今却也只能强压下去,烦躁道:“阿兄,方才是我言语失当,冲撞了阿兄!还望兄长勿怪!”
方才那股急着要去御前陈情的冲动,此刻在母亲的三言两语之下便偃旗息鼓了。
对母亲言语中明显轻蔑无比的“商户女”三字也是毫无触动。
颜珽不免又对这母子若有所思起来。
颜明宇又问母亲:“娘,做没做四宝烩鸭。”
王夫人笑嗔了他一眼:“知道你嘴馋,自是给你做了。”
颜明宇终于露出点高兴之意:“就知道阿娘你最疼我了。”
席开,颜珽动筷不多。
他在幽州吃惯了自己伙头兵炒的菜,并不适应京城的口味。
何况,这满桌菜肴也并非府上厨子真正的拿手好菜,不过都只是颜明宇爱吃的菜罢了……
席间,都是颜明宇与老侯爷及自己亲娘说笑聊天。
颜珽大部分时候沉默,只在偶尔被带到一两句的时候,才淡淡应一声。
不知情的乍一看去,还以为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终于用完饭,颜明宇立即将母亲拉到了廊子无人处,急不可耐道:“娘,我同那沈家女的婚事怎么办啊?方才阿娘为何要阻止我……”
一说到方才的事,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你猪油蒙了心了你!为了这么个女子,去与天子作对,你往后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颜明宇急道:“那我能怎么办!我、我……”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犯不着为了那沈家女放弃自己前程,可关键是……
他欠了一大笔赌债!
“现在知道急了!”王夫人狠狠在他额头上戳了两戳,“当初你玩这般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颜明宇软了声气哀求道:“娘、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去赌了。这回你真得想办法替我遮掩过去,要是给爹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王夫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好一阵数落,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方从柜子里取出来的,你先拿去还上,好歹先稳住那些人一阵,余下的再想办法。”
颜明宇接过银子,掂了掂重量,心中稍安。
王夫人肉痛不已:“你那些衣服、腰带、鞋袜,买一两件也就得了,哪能见一件爱一件,处处不肯将就!要不是你如此花销,哪里会到这样的局面!”
颜明宇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来:“这能怪我么!宫中其实年年都有赏赐下来,再加上各处田庄的收成,本来也足够我花销了!谁让父亲把钱都拿去补贴军需了……”
他之所以欠下赌债,正是与他母亲数落的这性子有关。
他自来便喜欢那些华美精致的衣饰冠带,翡翠白玉,样样都想要顶尖,看到好的更是收不住手。
而侯府本应当是能够支撑他花销的。
只是他父亲一向古板严苛,虽说也是宠爱他,但一涉及军队问题,便是半分情面也不讲。
不仅如此,其父还向来觉得治家如治军,尤其憎厌子弟间竞相奢靡、挥霍无度的风气,他更是不敢把这爱好摆到明面来要钱。
他也是没办法,所以才想去赌桌上碰碰运气。
王氏斥道:“这话你也敢说!被你父亲听见,看不打你大耳瓜子!”
颜明宇怨怼道:“难道我堂堂一个侯府二公子,年年要穿些半旧不新的衣衫出去见人?这么丢脸的事情我可做不出!”
他在京中素有风仪出众的形象,每每自得于此,觉得自己品味与别那些纨绔格外不同。
难道往后便只能与这些人混为一谈?
想想都觉得丢份!
王夫人见他神情颓丧,到底是心疼儿子,缓了声气道:“你大哥这回得了不少赏赐,总得教他搬些到家里来才是!你这些天也长点眼力见,先把他哄住了再说!”
一说到这大哥,他更是打心底里厌烦。
之所以选择那沈家女,他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富商之女,嫁产颇丰。关键是其人天真不谙世事,甚好拿捏。
不仅能替他还赌债,往后大额开销,也有人兜底了。
明明是再合适不过的一个成婚对象。
可偏偏他大哥跳出来横刀夺爱,教他这算盘要落空!
“那沈家女这事咱们就不管了?唉,她那家底,本来是再划算合适不过了……”
王夫人自然看出他心中所想,劝道:“天子赐婚,能有什么办法?犯不着为了这点小利把一辈子搭进去。我儿这般品貌出身,京城里多少闺秀心仪,难道还愁寻不到更好的亲事?”
“且等你阿兄这事过去,娘必为你寻一门更好的!”
事到如今,颜明宇心中尽管千万个不情愿,姑且也只能如此了。
与母亲告别,转过回廊却是一惊,只见门廊处正站着他那位大哥,颜珽!
“兄、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你要去哪?”
颜明宇有些心虚,但很快调整了情绪:“阿兄方才的教训实在点醒了我!这些年小弟的确荒废了不少,因此下决心,从今日开始要去校场好生操练!”
他说起谎话来毫无滞涩,神色十分诚恳。
颜珽上下扫他一眼,没有多说,侧身让他出去了。
只要颜明宇走出这个门,他的斥候便会跟上,看看究竟往何处去。
日暮时分,周全带来消息:“将军,二公子的确先去了校场,不过没待多久便去见了个朋友,而后同那朋友一道往平康坊去了,进入了一家名为‘畅欢’的酒楼。”
平康坊,“风流薮泽”之地也。
畅欢楼,又是平康坊内最大的风月场。
颜珽眉间紧锁。
他了解这个二弟,虽是吃不了苦,又贪图享受,但从前确实不会去这种污糟之地。
而京中子弟自幼相熟,都知道定安侯府家风严谨,应该也不会将他带去这种地方。
“他身边那朋友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子弟?”
周全回道:“此人名叫赵墨衡,乃九王的远房表亲,定州人士。半旬前随父入京,此后在京中四处活动,广泛交友。”
赵墨衡?
颜珽眉头跳了一下,好熟悉的名字,不正是沈家小姑娘那日同他说起过的纨绔么?
*
日头当空,却并不烈。
暖洋洋的阳光落下,将院子里目之所及的一切,笼在一片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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