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确已有三月身孕。”
“不过……眼下夫人她忧思过度、心志郁结,今日又见了血腥场面,隐隐有滑胎之兆,若再不好好调养,恐不足月便会小产……”
苍老的医者收回自己把脉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依你看,该如何将养?”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最要紧的是教夫人注意身体,以喜胜忧,舒肝解郁,日常饮食多加滋补,可不过度劳累,同时辅以在下所开安胎汤剂,如此一来此胎或许无虞。”
裴殊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往后嫂嫂与她腹中之子,还要多劳烦您费心。”
“将军可折煞老夫了,也只是尽医者仁心之本职罢了。”
宫里的御医带着药童去开方子。
裴殊的视线落在床上女子脸上。
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然紧蹙着眉,好无血色的手指紧攥被角,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殊微微垂眸,起身关上了透着凉气的窗户。
沈令仪此时有了身孕。
裴殊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他该是为此感到高兴的,沈令仪腹中的是兄长留下的骨血,是他血脉相通的侄儿,是他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
可惜,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
沈令仪睡得不安稳。
梦中全是王岫死前惨状,她扑倒在地,鲜血蜿蜒成河,染红青石地板。
沈令仪蹲在地上瞧着惨死的王岫,心底发凉,裴殊却突然把她从地上拉起,将人拢在怀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同时,沈令仪胸口猛然一痛,她低头,只见雪白的刀刃穿透了她的胸膛,血流如注。
砰砰、砰砰砰。
耳内鼓膜像是被人敲动。
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鲜红的心脏掉了出来。
“沈氏不守妇道,与小叔私通,实在有辱裴家门楣,死不足惜!”
裴殊语气冰冷。
他随身的那把剑锋利无比,滚圆血珠顺着剑身滴落,他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瞧着逐渐没了气息的自己。
沈令仪猛然惊醒。
她胸口一阵翻涌,胃里像是有条鱼在翻滚,于是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伏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额上沁出冷汗。
梦中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挥之不去地缠着她,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扣着床沿,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守在外间的朝云听到动静,着急忙慌推门而入,帮她拍背,又倒了温水。
沈令仪接来漱了口,半晌才听朝云吞吞吐吐道:“小姐……御医诊断,您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沈令仪表情一愣,她杏眼微微瞪大,“朝云,你说什么?”
“小姐,你你有了身孕。”
沈令仪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她这些日子晨起难受得厉害,睡觉与食欲皆不佳,本以为因为失了丈夫的反应,可竟然是有了孩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贴上小腹,“真的吗?是府中大夫诊断出的?”
朝云:“裴将军从宫里请的御医给您把脉,这消息现在只有我和几个贴身伺候您的下人知道。裴将军特意叮嘱过,不让乱说。”
那一瞬间千百种滋味涌了上来,沈令仪想起裴璋清俊温和的面容,他喜欢孩子,若他还在,应该会格外开心罢。
沈令仪望着床帐顶上绣着的精细缠枝莲纹,深深叹了口气。
朝云在旁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出声,她实在看不出沈令仪是开心还是难过,只得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轻轻帮她顺着气。
沈令仪拍了拍朝云的手:“裴殊说的不错,如今裴家是个烂摊子,有了身孕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她撑着坐起来,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片肌肤温热的起伏,三个月尚不显怀,朝云端来安胎药,沈令仪喝了下去,反胃恶心的感觉慢慢平复了。
她又躺了会,待天色完全亮透了才起来梳洗,站在铜镜前系衣带时低头看了眼小腹,依然平坦而白皙,与从前并无二致。
如今她除了自己,也要照顾好裴璋留下的孩子。
她出了院门,去了王氏居住的院中,往日算得上热闹的地方此刻冷清极了,伺候王氏的下人都绑着手脚,跪在地上,裴府管家拿着身契正点着人数。
“是少夫人来了。”
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语气轻慢,“您不是病了吗?不在屋里好好休息,怎么还能出门散心呢?”
沈令仪道:“这些伺候过王氏的下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眼下年岁不好,无病的下人才能卖出个十两银子。”管家笑道,“不过这几个侍女颇有姿色,想来也不愁脱不了手……”
他上下打量着那几个年轻冒昧的婢子,神色猥琐下流,婢子们垂着头,缩成一团流着眼泪。
秋菊亦在其中。
沈令仪皱起眉头,“都调去我院中,正好我现下还缺人伺候。”
管家呵呵一笑,“少夫人身边按理来说不缺人伺候啊,何况这些下人贱命一条,死也不可惜,发卖一事是裴老太爷的吩咐,夫人又何必和在下过不去呢?”
“若我出二十两呢?”沈令仪走到管家身边,耳语道,“这里有十个人,我给你两百两银子,后续便全由我来处理。你去回了裴老太爷,我不会为难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稳赚不亏的买卖,你觉得如何?”
管家眼珠子一转,算了算自己能从中捞到一百两的好处。
“如此,那便是少夫人菩萨心肠了。”他收下沈令仪递来的银票,殷勤极了,“你们这些下人啊,可得好好感谢少夫人,听到了吗?”
管家将这些下人送上马车,沈令仪骑着马在后头跟着,直到送出了城门到了人烟稀少之处,她挑起帘子,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绳索。
“好了,你们自由了。”
婢女们皆是面色诧异,似乎不敢相信,秋菊嗓子发紧,急急追问:“少夫人,您这是何意?”
沈令仪把揣着的身契与银两放到她们面前,“拿好身契与银子,以后诸位便不再是奴婢之身了。”
这些女子中最大的也才十七八,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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