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烟以为,走到这一步自己当真是破罐破摔了,为了濮儿追上来,想要给孩子博一丝生机,可听见的却是濮儿一声声的惨叫。
怒火攻心,索性定下决心从容赴死倒落得个清净,如此也罢了。
可真当孩子奄奄一息在自己怀里,她又怎么忍得下心?
两年来所有心思都放在邕城上,对濮儿的陪伴少之又少,总以为孩子小不懂事,等大了再陪也是一样的,哪知祸从天降生了变故,没等他长大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如今看着他眼眶红红恐惧无望的眼神心里才开始懊悔,悔不当初。
“这孩子老夫先救着,夫人还需请主公之意,老夫虽从墨国带来了些必备药材,但有些紧要的老夫也弄不来。”
灵烟收回出神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苍南,她挤出一丝还算看得过去的笑,后退一步行礼道:“方才是我唐突了,着实对不住。这会儿又来麻烦先生,先生竟是过往不究,大人大量,实在有礼之风范,其心海涵。”
她能怎么办,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救濮儿的也只有苍南,灵烟动着些心思,算着到烟国的路程,目光挪向沉睡的濮儿时想着先稳住孩子,才有后面的打算。
“那种情况下你能只挥一个烛台砸向老夫算是你客气喽。”苍南摇着头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怪罪,倒是理解多些,说完伸手虚扶一把灵烟,降着音调道:“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若只看当下发生的二三事,难免武断,有失偏颇。还有些时候,分明难熬,却不得不做出些看似损人利己的事情来,为的也不过是大局,是往后灿烂。人皆有私心,谁都不例外。”
灵烟无暇顾及苍南话里有无深意,只附和着点头道是,望向苍南的目光里满是歉意,她犹豫着道:“实在是听濮儿哭得太伤心,不知到底什么样的急症,需要施那样的针。”
苍南深深看着灵烟,见她一颗心都在濮儿的安危上,心里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劝言也都散了开,不再细说。
濮儿仍旧没醒,被苍南翻了个身,露出后背来,他一边按压观察着方才施针的部位一边说道:“气血淤堵。”
灵烟紧着眉等,半晌问道:“没了?”
“这还不够?气血瘀堵可大可小,大了就是神智恍惚,失聪失明,不饭不思,直至病入膏肓,断气也就是一两日的光景。”
“那……往小了呢?”
“无事。”
灵烟半口气吊着,“那先生如何判断濮儿就是严重那一层的?”
苍南一边揉着濮儿,一边在嘴里念叨着方子,扭头对着侍从吩咐药材药量,晾了灵烟许久才道:“这孩子不过两岁,经历了什么无需老夫强调,孩子不比大人能抗,他痛苦,又说不出来,只能熬着,熬的时间长了自然会表现在他的反应与气血之上,他已经很严重了,不治必当要命的。”
灵烟垂下肩望着濮儿侧脸道:“可他才两岁,我以为,他能记得吗……”
“都以为孩子小就不记得,他们不是不记得,而是无法消化。好的事愉悦,他们就记住愉悦的感受,坏的事痛苦,他们就记住痛苦的感受。”苍南扭头意味深长看了灵烟一眼,“他依赖的人都没了,素日里也不是你常照顾他,对否?”
“先生何出此言?”
“这事本也不奇怪,孩子由乳母养,大了接到身边也是常态。他最先唤的是小帘与音籁这二位,再后头寻起了悬风,至于你,他倒似忘了一般,这才是最为奇怪的。按说乳母与侍婢之后他在意的人该是亲母才对,可他不寻你,而是唤了悬风。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谁强谁弱?不过是谁陪他多些谁就分量重些罢了。你与悬风竟是倒过来了。”
一段话让灵烟五雷轰顶,指尖发麻,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她偏开头掩饰眼中的泪,说了句:“劳烦先生费心,我去寻墨桀。”起身就逃也似地往车外走。
帘子掀开才深吸一口气,就见前头树下一匹马,墨桀坐在马上垂目看着手中的鞭子。
灵烟说不清这会儿的感受,有被逼着架着的不愿意,有为孩子委曲求全的不得已,有对亡夫思念的痛心断肠,也有对墨桀深恶痛绝的恨意。
这会儿看着那个坦坦然不为所动的男人,他就这么从容地坐在马上,哪怕是这般沉默着,也颐指气使,也给她以窒息之感。
他不可能没听到这头的动静,却连眸子都不抬。是他厉害,算准了每一步,每一分人心,还是凑了巧,赌赢了她的顾虑。
灵烟觉得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拽住她,让她不要靠近墨桀,心里千百道声音都是在劝她清醒,一鼓作气与他一刀两断。
但身子还是不听使唤蹲了下去,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她看见墨桀微微抬起了头,与她对视。
他没说话,甚至没给一个命令的手势,只是那么淡然地看着她,不显情绪。
僵持在一起的目光暗暗较着高下,灵烟叹出一口气,回眸望向半遮的车帘,心里的倔犟决堤一样泄了一地。
每一步,都走得拖沓,走得漫长。
离他越近,越觉得一切声音都轻了,马抖唇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耳边越来越重的,是自己的呼吸声,是她的本能在抗拒。
灵烟站在他腿侧,双目空空看着他的马镫,心里不断逼着自己放下尊严,似没站多久,一根弯曲的马鞭轻压在她肩上,随着他手腕一转,鞭身挑起她的下颌。
她慌似地说出一句话,“有些药,你能找到。”
墨桀神色平平地看着她,收回鞭子敲了敲马鞍,“上来。”
马蹄飞扬,顺着稀树向着一片粟地奔去。
马脖子压着粟尖过,毛茸茸的粟顶上细小的芒刺晃来晃去,给一片暗红的粟米地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吹拂动,一望无际,杳无人烟。
墨桀减了速,但仍旧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你还要走多远。”
灵烟心挂濮儿,不时地往后看,无奈墨桀肩宽体阔,将她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你不是着急赶路吗?带着我跑出来这么远,那马车就那么停着不怕有人追上来?”
“谁能追上来?郏济须磁吗?还是离得最近的烟国人?”墨桀温热的掌心按在灵烟小腹上,他俯身轻声说:“大军在前头,至于我为何停下,你猜不到吗?”
“你说过不会为了我停下。”
“没为了你,车一直动苍南没法施针。”
灵烟突然似醍醐灌顶一般反应过来,她旋身看向墨桀的下颌,“你是不是故意停下,让我赶上的时候正好听见濮儿的哭声。”
墨桀没回答她,他只是望着前方飘荡着的粟浪似笑非笑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还念母子情意,我道你昨儿也死今儿也死的,还以为你非死不可。”
灵烟突然想起苍南的话,她心一揪,想起昨日,又想起悬风,心如刀绞。
“原本想着你若要死你就去,这个孩子我会养大他,冠我之姓,许你之名,也不失为一个祭奠你的好方法,谁料你这会儿又不死了,我倒是好奇,你昨日的底气呢?方才的态度呢?”
灵烟无言以对,塌着嗓子说:“谁能比你厉害,掐得准你的步步为营。”
马停了下来,灵烟望着广阔无垠的粟米地,心里满是落寞,这么大的地方,那么高的粟米,一望无际。
可她就是逃不掉,藏不了,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动弹都难以自如。
她知道,从她下车那一瞬间,她就又输了。
他也知道,从她开口问药那一瞬间,她妥协了。
妥协固然好,可这一肚子气总是要撒,尤其是这小女人昨儿说要死是因悬风,今儿说要死是因为濮儿,那他呢?
墨桀将鞭子搭在她后颈上,鞭尾向前一绕,手握头尾一紧一转,勒住她说道:“你考虑好了,你若不想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至于你的孩子我会抚养他。你若还想活就收了你那自以为是的脾气,好好留在我的身边做个乖顺的女人。”
灵烟眼尾泛红,又问了一次她问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个疑问,“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就非我不可……”
鞭身磨红颈上的细皮嫩肉,身后的墨桀垂目一看,就见她眼尾湿着,明显的又不甘又无可奈何,他靠近她,邪恶的声音从发丝钻进去,“非你不可,活着一道活着,死了也葬在一处,你若灰飞烟灭,我就埋了整片土地,死在你的上头,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怀里的人呼吸明显的急促了些许,不多时还是卸了力,往后一靠整个人歪在他的胸膛上。
墨桀唇角扬起笑,目光里有满意也有狡黠。
他用平静的口吻道:“记住你今日的选择,再有下次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药不好得,我能让苍南保住他的命,你若想治好他,要等到了墨国,才有希望。”
灵烟闻言睁开眼,“什么药,只墨国有?”
墨桀一笑,“乌木。”
灵烟身子一僵,试探着问:“为何是乌木……墨国的乌木是何种乌木。”
“乌木这东西,你该是比我清楚,就是制香那份,能制香能入药。”
“那为何苍南说那药不好得?”
“乌木好得?”
灵烟一噎,接不上话。
突地心思一活络,冒出来个主意。
乌木这东西,能制香的,当初都从邕城运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她极为熟悉的地方。
她下意识放慢呼吸,一双覆了霜的眼底明亮起来,轻声又问:“那可是还要别的?又或是有什么方子?”
墨桀默不作声看着她这细微的变化,透着坏心开口:“自然是有,只是我昨儿一夜被你气得头昏,忘了。”
“忘了?”
“你那么气人,我还能记住乌木这味药就算不错了。”说着解开缠绕的鞭子,拇指摩挲发红的印痕,未雨绸缪道:“苍南是我的人,我不让他说他不敢和你说。”
灵烟又被他噎住,略丧略恼道:“可你忘了。”
“也不是想不起来,就是被你气昏了头。”
灵烟猜出些他的打算,缓着声音问:“那你要怎么才能想起来?”
墨桀尾指勾住她的一缕发丝,一边把玩一边慢悠悠道:“有一年梨花开的时候我也生了你的气,你摘了几枝抱来我的屋子,我说花摘了就死了,你笑得明朗,拿着雄蕊沾着雌蕊,歪着头说结了果子长出新的来就能看一辈子。”
这件事灵烟不记得,也不觉得自己会做这样的傻事,但墨桀话中意思,她想她是明白了的。
她握着扶鞍,垂着双眸,轻声说:“这日头底下,苍生都看着。”
“就是要他们都看着,看着你,也看着我。”
她锁着眉判断余地,挣扎道:“你也知道我才与你闹一场,这会儿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有没有不重要,我想要,你就必须给。”
“你就非要每次都把我逼到绝境才肯罢休吗?”
墨桀闻言手腕一转,抓住她的发往后一扯,“我说过不许再想他,你不是也没把我的话放心上吗?”
攥着发丝的手不松,他用另一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衣带,动作很慢,意味明显,又止步不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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