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三月,万物竞放。
夜幕下的宴京城,星疏声攘,流光璀璨。
若非兰姑姑和采荷盯得紧,郑风颜也不会只趴在四荟馆二楼窗台边,独自欣赏夜景。
“砰”的一声。
未等她探出窗台,一抹碧色身影快速闪至眼前,重重阖上窗扇,一手叉腰,一手怒指。
“郑姑娘,莫要被宴京城的富贵迷了眼,东宫群芳宴在即,你该好好准备才是。”
原本长相俏丽的采荷,此刻龇牙咧嘴模样,像只会跳脚咬人的暴躁小猫。
郑风颜抬眸,迎上她犀利的目光,不解地问:“太子侧妃人选已经定了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东宫举办群芳宴广邀贵女,明面上是为赏春品茗,实际为的是替太子选侧妃。
贵女们不知道的是,东宫那边早已定好了人选,这一趟就是去走个过场。
“便是如此,你也不该松懈,若是宴上出了丑,丢的可是我们东宫的颜面。”采荷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她不懂,郑风颜只是州府六品小官家的女儿,虽说长得貌美无双,但性子又呆又木,怎配嫁进东宫做太子侧妃呢!
郑风颜没有要与她继续争辩的心思,只说:“你压着我的手了。”
采荷睨过去,脸顿时拉了下来,一把掀开窗扇放出她的手,大呼:“还不都怪你没长眼睛。”
郑风颜挑眉,眸中露出愕然之色。
倒打一耙的厉害丫头,到底是谁没长眼睛?!
她默默甩手,葱白指节处红了一片,像火烧了般,分外灼人。
还好木窗边框不算厚实,中间缝隙尚有宽余,不然她的手指定然是要废了。
采荷气呼呼地转身,不知从哪端来一大盏冒着热气的褐色汤水,“咣”地一下撂在案桌上。
“喝了它!”
晃出的汁液溅到郑风颜手背上,她凑到鼻尖闻了下。
酸中带涩,是醋。
“不喝。”
她本就不喜酸味,这滚烫的醋汤看着就能酸掉眉毛,如何噎得下去。
“太子妃吩咐了,入了这宴京城,郑姑娘的一切行为都由不得自己,否则——”
郑风颜无所谓地扭过身子,抬臂将窗扇推开,又趴回原处,明目张胆地欣赏起景色来。
“否则如何?你们的太子妃难道还能因为我不喝醋,就杀了我不成?”
一连十数日,采荷这丫头每天都会没事找点儿事,好像不与她呛声就不舒坦似的。
郑风颜温软平缓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没有生气。
采荷却莫名气炸了,小脸憋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找茬去。
郑风颜微微扬起下颌,将先前被夹伤的手指,搁在窗框处,轻轻点了点。
“好好的生什么气,喏,不行再给你夹一次。”
“……”
她这分明是在挑衅!
采荷的面色逐渐扭曲起来,还好理智及时拉住了她的动作。
作为东宫负责杂役的二等宫女,她只是奉命来好生磋磨她,她竟然歹毒到想要她的命!
大婚在即,毁了未来太子侧妃的手,这等罪过哪位下人能担得起。
她憋着口气,杵在那不上不下。
兰姑姑刚进屋,就觉得气氛不对劲,一位趴在窗边云淡风轻,一位立在旁边面色狰狞。
“哎呦,我的天呐,我就出去凑个热闹的功夫,谁把我们郑姑娘的手伤成这样了?”兰姑姑捧着郑风颜的手,作出痛心疾首模样。
郑风颜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向采荷。
停顿一会儿,又滑向大敞的窗扇,道:“它。”
兰姑姑立马拍打两下窗扇,“不长眼的死东西,磕着我们姑娘的手了,该打!”
“兰姑姑!”采荷撇嘴,直觉兰姑姑是在指桑骂槐。
兰姑姑一个眼风扫过去,采荷只好闭嘴,愤愤不平地摔门而出。
兰姑姑赔着笑,“采荷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着就端起桌上的醋汤,仰着头咕噜咕噜全都喝了下去,喝完还不忘咧着嘴道:“刚好口渴,姑娘勿怪啊。”
看得郑风颜莫名唇腔生津,噎了口口水。
客气一下得了,她还真喝啊!
“既然兰姑姑爱喝,不如我再去替你熬一碗?”
“……那,那倒不必。对了,上回,上回我们说到哪了?”兰姑姑端过凳子,一屁股坐到郑风颜边上。
“说到九皇子钰王生得玉面春风,颇受宴京城姑娘喜欢。”
郑风颜见她又起了说话兴致,便扭过身子,俩人面对面坐着。
她一向爱听趣事儿,刚巧这位兰姑姑爱说,这十数日在她们的监视下,虽处处受制,倒也不算太无聊。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她明明要嫁的是太子,这兰姑姑成日在她耳边说九皇子作甚?
兰姑姑咳嗽两声清嗓子,“钰王是先皇后的幼子,太和六年出生,那时候大晟初建不久,圣上整日忙于政务,哪有功夫亲自教养?先皇后身子又不好,所以啊,先太子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看顾着。”
“可惜仁德宽厚的先太子英年早逝,真是一桩憾事,哎……”兰姑姑神情惋惜,目光有些悲戚。
“姑姑在先太子那当过差?”
“那倒没有,哎呀,我这个嘴快的,宫里头都不让议论先皇后和先太子。还是说回钰王吧,旁的亲王十五六岁时就去封地就藩,他如今二十有一,身子健朗,聪慧贤明,还能留在晟京,可见圣上对其格外看重。”
武帝建“晟”后,延用前朝亲王就藩镇守驻地的旧例。
如今太和二十七年,除了六皇子宁王和九皇子钰王,其他到了年纪的亲王都已去往封地。
“听说六皇子也留在宴京。”郑风颜从前虽说没有出门的自由,但宴京的大事也能听个一二。
“你说宁王呀,他这位王爷可算不得什么。”
兰姑姑眯眼道:“他母妃就是个乐籍出身的,还没爬上嫔位就死了。他自个儿呢,打小就瘸了条腿,圣上怜悯,让他待在宴京做个闲散王爷。要我说啊,都知道他是个没威胁的主儿,放在哪儿都无所谓的。”
郑风颜轻拍兰姑姑的手,“姑姑还是小心些说话,这些贵主们耳目通达。”
她眸光闪动,微微压着笑意,像兰姑姑这种爱说的人,越是不让她说,她越会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
“咦,那有什么!”
兰姑姑捏住她的手,脸凑过去,“这宁王本就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却还喜欢招猫逗狗。你是不知道,那宁王府里挤了多少只阿猫阿狗,有在大街上捡的,有别人特意丢门口的,弄得王府里成日鸡飞狗跳的。”
“如此说来,这泥菩萨应当是活菩萨吧。”郑风颜感叹道。
救苦救难,关爱弱小,可不就是活菩萨。
“管他是什么菩萨,钰王殿下才是咱们大晟唯一的真菩萨!”
兰姑姑咂着嘴,眼角处挤出了好几道细褶子,“钰王出身尊贵,样样出挑,什么邬家、温家、尚家,满朝公卿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连圣上都一催再催,可惜人家压根谁都没瞧上……”
“……不若说说你们太子殿下吧。”郑风颜出声打断,天天听钰王,确实有些听腻了。
在她眼中,钰王的风采竟比太子的更甚,明明吃着东宫的饭,却念着钰王的好,着实令人费解。
“他呀,他没什么好说的。”兰姑姑摆了摆手,“等嫁进东宫,你自然就知道了。”
郑风颜无奈地撇嘴,说起旁的,她口若悬河般滔滔不绝,一问及太子,就瞬间哑火了。
莫非太子是位极刻薄的主子?
可那日屏风后,那道清癯的身影,除了威势逼人些,并无不妥。
半个月前。
她还不叫“郑风颜”,只是明月坊暗苑里一个没有名姓的伶人。
明月坊是宴京城最具盛名的雅楼,来往的不仅是文人墨客,还有好些达官贵人。
里面的伶人美貌出众、技艺高超,还识文通墨、惯会交际。除了日常演出,也经常受邀去官家正式场合表演。
与寻常风月地不同的是,明月坊伶人签的是死契,哪怕是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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