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小镇。
是夜,暴雨如注。
泥泞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拼尽全力的狂奔。
可身后的黑衣人,依旧步步逼近。
他们身形矫健,踏雨而行,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狂奔的骏马。
狄关坐在车辕,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前方,死死的攥紧马鞭,冲着马背不断地抽去。
颠簸的车厢里,狄关媳妇脸色苍白的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安抚着正在哭闹的长子。
崔明轩则坐在车厢前方,一身狼狈。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色,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追兵,喉间紧绷。
很快,他便做出了决断。
“狄关。”崔明轩声音沙哑的开口。
狄关闻声,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沉声应道:“放心吧,以我的技术,他们追不上来。”
可是他们二人都知道,以目前的形势,这样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崔明轩一脸严肃的开口:“追兵已近,再这般下去,我们都逃不过。”
“此事因我而起,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嫂夫人和孩子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狄关闻言,想也不想便回绝:“万万不可,你现在下车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
他边说,边继续扬着马鞭:“况且身为你的副将,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职责。”
狄关双目坚毅,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你放心,今日就算拼尽我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平安脱身!”说着,又狠狠的朝着马尾狠狠地抽下一鞭子。
可黑衣人还在不断的逼近。
眼看着,黑衣人就要到车边,崔明轩沉声道:“狄关,我意已决。”
说着,便要下车。
可狄关却打断了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朗声道:“若是我今日葬身于此,请务必替我照看好妻儿。”
说完,狄关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厢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不等崔明轩应答,狄关便纵身一跃,跳下疾驰的马车。
“走!快走!”狄关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烈马吃痛,扬蹄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向着前路狂奔而去。
马车再度提速,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车厢内,狄夫人听见丈夫的嘶吼,泪流满面,绝望与心疼涌上心头,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年幼的孩子哭声更大了,一声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凄楚。
崔明轩掀开车帘,望着雨中伫立的那道身影,心头滞闷难忍。
可是,他却不能停下来。
这是狄关为他们争取的生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
狄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一人,一刀,直面数十名黑衣死士。
狂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
他身姿挺拔,手持长刀,以一己之躯,拦住追击而来的黑衣人。
转瞬之间,数十名黑衣人合围而至。
寒刀破空,朝着狄关周身劈砍而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刀刃相撞的锵鸣之声不绝于耳,在风雨中回荡。
起初,狄关尚能勉强应对,可终是敌众我寡,差距悬殊,很快便败下阵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狄关的周身,便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片刻,多撑一刻。
马车跑得越远,中郎将和他的妻儿便越安全。
只要能护住他们脱身,哪怕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次次被凌厉的刀势劈倒在地,可每一次倒下,他都凭着执念,艰难地再次爬起,重新握紧手中长刀,直面眼前的死局。
雨势愈发滂沱,夜色浓稠如墨。
狄关的视线渐渐涣散,眼前黑衣人的人影开始重叠模糊,耳边的风雨声也变得微弱。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手脚僵硬得再也无法抬起,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的落入泥泞之中。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生命流逝的寒意袭来,可他眼底的执念,依旧未曾消散。
他们应该走远了吧?
应该安全了吧?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就在他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时,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长剑破空之声。
狄关看着一群人,冲着黑衣人厮杀而去。
他心里想着,是有人来帮他们了吗?
他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有人冲着他跑来,在他耳边唤着:“狄副将,别睡,崔将军在哪?我们奉大司马之命,来救你们来了......”
狄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心里想着,太好了,他们安全了。
他放下心来,眼皮重重的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日后,京城。
垣清苑,书房内。
崔君墨端坐案前,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挺拔。
此刻,他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公文,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浦安躬身入内,行至书案前,垂首躬身:“王爷。”
浦安沉声禀报道,“西南那边快马传信来,说寻到崔将军了。”
崔君墨握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突兀又刺眼。
他并未抬头,神色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平淡的开口:“知晓了。”
随后吩咐道:“遣人保护好他的安全,但先别让他发现。”
浦安应声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君墨垂眸望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痕,眸色微沉,心口涌上复杂的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
母亲自病倒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请来无数名医轮番诊治,可终究是回天乏术。
若是不让她在临去之前,见嫡孙最后一面,待他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可是若是接崔明轩回来,窈窈正值产期,若是惊扰到她,他又该如何收场?
崔君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另一边,卧房内。
因为卢莺早产的事情,令沈幼菱心有余悸,如今便整日待在垣清苑待产,极少出门走动。
崔君墨也因为卢莺的事,未雨绸缪,担心她这些天,随时会生产,便提早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他甚至,除却每日必要的上朝议事外,其余时间皆待在府中陪她。
沈幼菱深知他这些日子压力大,一边要忧心朝堂局势,一边还要担忧老夫人和她的安危。
数日下来,他肉眼可见的轻减了不少。
是夜,晚风温软。
崔君墨处理完公务后,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卧房。
廊下灯笼高挂,暖黄灯火温柔明亮,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映照出他脸上的倦色与沉郁。
房内,沈幼菱正倚在榻上,手中轻翻一卷闲书。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书卷,小心的撑着榻沿起身。
接着,挺着圆润的小腹,缓步迎上前去,抬眸望向他。
看着他眼底的疲色,沈幼菱关切的开口:“今日很累吗?”
说着,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是朝堂上出了棘手的事吗?”
崔君墨微微垂眸,望着眼前体贴的人儿,眼底的倦意稍稍褪去。
他轻轻抬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微微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无事,只是今日公务繁杂,略有些劳神罢了。”
沈幼菱闻言,眼底担忧未减,轻声提议:“若是太过疲惫,便请府医过来看看,也好调理一番。”
“不必了。”崔君墨摇头,轻声道,“不过是些许疲累而已,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
“我去沐浴一番,醒醒神便好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净房。
待他沐浴完,再次躺卧在床榻之上时,夜色已然深沉。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追问:“现下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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