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雾山终年瘴气弥漫,更有凶名在外,便是周边村落最老道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涉足。但鲜为人知的是,在这座大山深处,数百年来坐落着一座古朴而神秘的城池。
今日山中难得热闹。
大清早起,各个方位便不时有鸟群被惊起,齐刷刷扑腾翅膀,如四溅的油点从栖身的树梢间慌乱散开,加之大雨助势,连带着山间的风都比以往大了几分。
半个时辰前——
两匹快马化作残影从晨光熹微的山道上疾驰而过,呼啸的风声掩盖了马背上的急促喘息,一圈圈收紧的缰绳映衬着浮起的青筋,在虎口处勒出深深的印痕,轻颤的指尖隐隐透出力竭的征兆。
身后百米,是数十名紧咬不放的黑衣人。
再次避过身后射来的箭矢,季邵目光一凝,高喊道:“公子,再往前便是瘴林了!”
霭霭灰雾界限分明地笼罩着不远处的群山。
他回头看了眼,双方距离太近,绕道已然来不及了,被追了这么一路季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再抬眸时眼中多了股凶性,“你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季邵指尖微动,正要勒紧缰绳,一丝凉意不经意从脸上划过。
他抬起头。
两滴,三滴……顷刻间,密密麻麻的雨点争先恐后落下。
就在这时,冷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在耳畔响起。
“弃马,入瘴林。”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矢裹挟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撕裂雨幕,朝为首的马匹射去。
金戈入肉,骏马昂着头发出凄厉嘶吼。
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的疾驰使它早已处于力竭的边缘,此刻剧痛之下四肢骤然脱力,膝盖重重砸向地面,连带着马背上的人在原本的奔驰的冲势之下狠狠朝前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来不急反应。
“公子!”季邵一个慌神,冷不丁被赶上来的黑衣人在胳膊上砍了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的人果断割断死死嵌入掌心的缰绳,脚下一点,借着力道朝前方掠去,在骏马倒地的瞬间,人已在数十丈外站定。
原本高束的乌发经过连日的奔波在此刻如水墨般倾散开来,冷白的肤色被寒意浸染得更冷,唇色经水气润湿,不染而红,在这阴翳的雨幕中,仅仅站在那儿便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倒地的马儿已经没了声息,硕大的雨珠从圆睁的马眼旁落下,像是为它补全未尽的遗憾。
楚谕抬起头,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数百米外的枝头上,黑影微动,郁郁葱葱的枝桠被人拨开,利用箭簇折射出的寒光,大剌剌地朝他的方向晃了晃,是赤裸裸的挑衅。
楚谕眨了下眼,同片天地的雨珠顺着漆黑的长睫落下,不同的是,长睫之后,眸如深潭,镜水沉渊。
季邵远远瞧见人安然落地,这才松了口气,反手一剑利落送走方才偷袭的人,顾不上胳膊上的伤,脚下一点,极速朝楚谕的方向跃去。
身体临空的瞬间,就见正对面的楚谕神色漠然地抬手,下一瞬,数道凛冽的劲气裹挟着摄人的威势朝他直射而来。
季邵眼也不眨一下,不避不让地迎头而上。
数道劲气以毫厘之差从他周身擦过,朝追赶在前头的几个黑衣人射去,眼见争取了几息,楚谕握住他的手腕顺势向后甩去,当机立断:“走!”
身后的黑衣人到底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灰雾中。
等弓箭手赶到时,就见自己那一堆没用的同僚在灰雾三尺外站定。
“都站这儿做甚,总不能是在等我吧?”
“这雾有些邪门。”一人半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枚石子往里扔去,几息过去,里头始终没有传来石子落地的声音。
方才那三人刚踏进去就没影了,连气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一路只顾追杀,加之走的又是各种荒无人烟的小道,眼下也不知具体位置,谁知道是不是对方设下的陷阱。
“还能吃了我不成?”弓箭手嗤笑一声,径直朝前走去。
蹲在地上的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人神色未变,没有丝毫出口制止的迹象,旋即默默合上。
弓箭手一步踏过界限,嘴角已然勾起一道弧度,习惯性准备开口阴阳,就在这时异变突起,灰雾涌动,一线寒光从里头闪过,快得人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原本站在灰雾边的身影直挺挺倒下。
大雨消弭了周遭大部分声音,但在数十道目光的加持下,那种重物落地的闷响仿佛砸在所有人心头。
就在弓箭手的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原本瓷实的脑袋从脖子上脱离,和着血和雨在泥泞的地面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圆睁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对准众人的方向。
离得近的人快步上前查看尸体:边缘的皮肤青紫,颈口的切面处依稀还残留着一丝雾白色的寒气。
能造成这般奇异的伤口,唯有诡刀——涧中月。
即便在一众黑衣人中,身型也尤为突出的男子借着寒光划开的那抹间隙,就见一道冷冽的目光自灰雾后一闪即逝。
……
一道惊雷落下,将女人枯瘦见骨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布满白翳的眼睛。
女人抬头,“望”向无声无息倚靠在门边的身影。
夹杂着烟草味的清浅异香顺着门外的风丝丝缕缕地在屋内蔓延开来,在满屋油灯的燃烧下逐渐变得浓郁。
“人都要走了,不去送送,怎的先来我这儿了。”女人手中拿着细簪轻轻拨弄身前略显黯淡的灯芯。
须臾,原本恹恹的火苗一跳,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烛光下,一柄足有半臂长的银质烟杆被照得晃了晃。
杆身被一只白如皓月的手轻飘飘托着,袅袅青雾自绛唇间吐出,隐隐绰绰间,依旧难掩那过盛的姿容。
“寒暄的话就免了。”微哑的嗓音带着独特的韵调自青雾后响起。
虞芷食指一挑,烟杆在她指尖打了个转,轻轻叩在门沿上,直到烟灰落下,她才终于懒懒抬眸,眼尾的余光漫不经心朝屋内的女人扫去,“说说吧,那老家伙让你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因为看不见,女人的感官较常人更为敏锐。
比如此刻,她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股无形的杀意笼罩在这方寸之间。
女人脸上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替幕后之人遮掩的意思:“是路线,他们为她选了一条通往汴京的捷径。”
“他……们?”虞芷侧眸,定定看了她许久,忽而一笑,屋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通:“是吗,那还真是,劳烦他们费心了。”
灯芯中的火苗跳了下,发出清晰的噼啪声。
空气中的异香并未散去,女人微微侧头:“不去追吗?”
虞芷咬着烟嘴深深吸了口,半晌才将压在肺里的烟气吐出:“你不是说了吗,接下来的路得她自己走……何况眼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如今的九黎族就像一座根系腐朽的苍天大树,就连长出的新叶也开始透着陈腐的病态,腐根不除,今后汲取的每一分养分只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而且那些老东西的态度……她不能给虫虫留下哪怕一丁点隐患。
她拉开椅子在女人对面坐下:“来都来了,司娘子不如也替我听听所谓的因果。”
女人隐隐意识到什么,在心中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
这座垂老的城池终究是要经历一番彻底的清洗了。
因为同命蛊的存在,那些人到底有所顾忌,至少在下一任圣女出现前,不会真对小家伙下死手,但眼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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