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刚在松雅阁换好官服,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谨慎的脚步声。
门房躬身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宫里头来人了,是随堂太监玉林,还带着四位禁军。”
牧竹侍立一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抬眼看向周衡,只见大人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周衡未多言语,只略一颔首,便朝正厅走去。
玉林果然已候在厅中。
他是楚九年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年纪虽轻,却已是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太监。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虽不算出众,却自有一股叫人放松的亲切。
玉林看到周衡,那身紫袍官服穿在他身上严整庄重,金线绣成的云雁纹样在烛光下隐约流动,更衬得他眉目清冷、气度沉静。
他心中暗忖:从听到传报到更衣完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衡竟像是早有准备?
一见周衡步入,玉林即刻收敛神色,含笑躬身,礼数周全道:“奴才玉林,拜见周公。”
那抹疑虑被他妥帖地掩藏在恭谨的笑容之下。
“皇上惦念周公的棋艺,特命奴才前来,请您入宫手谈一局。”
周衡并未多问,只淡声道:“有劳公公,这便走吧。”
“是。”
玉林侧身让路,抬手做请。
周衡还是做的是自家府邸的马车,玉林的马车跟在周衡的马车后面。
行车途中,玉林悄悄推开车窗,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府邸。
玉林心中难掩担忧,也不知道主子在周府如何了?
马车抵达宫门时,暮色已悄然四合。
牧竹被拦在宫外,周衡则随玉林一路行至御书房。
玉林推开门,躬身退至一旁:“周公,请。”
周衡迈入殿中,身后房门轻声合拢。
少年皇帝宋世镜早已坐在榻上等候,棋盘布妥,茶香微袅。
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明亮,气质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
一见周衡,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光彩,立即起身迎上前:“周师,你来了,快过来陪朕下棋。”
原主比皇帝大10岁,之前做过太子少师,所以皇帝都是以“周师”来称呼原主,视为尊重。
周衡依礼下拜:“微臣拜见皇上。”
“朕说过多次,周师在朕面前不必拘礼,”宋世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你是朕的老师,授朕以学识,治国之道,朕对你甚是尊重,朕始终敬你重你,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还有就是...”
他想着周衡还会像以前那般严肃的教育他不可不顾礼法和规矩。
结果话还没说,就听到周衡点头道:“好。”
宋世镜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衡已缓步走向软塌,衣袂轻拂间自有一番洒脱气度。
他安然落座,拾起一枚棋子,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皇上让臣进宫不是要下棋吗?”
“是是是,下棋。”宋世镜这才回过神来,忙坐到他对面,语气雀跃。
他指着棋盘旁边的茶水,“这是瀑布仙茗,周师快尝尝如何?”
周衡微微扬颌,目光落向棋盘,声音温和却自带分量:“皇上请先落子。”
黑先白后。
宋世镜见周衡面色平静如水,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他拿起棋篓里的黑棋放在右上星位,玉石的棋子触碰到棋盘时发出一声清脆微响。
宋世镜抬眼看向周衡,眼底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周师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啊,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周师今日怎么戴了叆叇?”他的目光掠过周衡鼻梁上那副罕见的叆叇。
“眼睛有些不适。”周衡的回答简洁淡然。
他拿起一枚白棋落左下星位,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皇上如此发问,莫非是觉得今日微臣没有如往常那般,劝谏皇上莫要不务正业、沉湎玩乐?”
宋世镜:“...”
确实。
按照以往,若是他把周衡叫进来宫里不是为了政务而是邀他下棋玩乐,周衡早已厉声斥责他玩物丧志,那些看似“劝谏”实则“教训”的话宋世镜从周衡当他的老师后便言犹在耳。
说他不可纵情享乐,荒废朝政;
说他时常要召见贤臣,共议政要;
.....
宋世镜得知楚九年被周衡从刑狱里带到了周府,心急如焚之下,便铤而走险,不得已才借“下棋”之名,命玉林宣周衡入宫。
本意是想借机让周衡训诫自己,从而为楚九年争取一线生机。
谁知周衡竟如此直白地道破他的心思,让他措手不及。
宋世镜微怔,随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的棋子:“周师这话,倒叫朕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该你了,皇上,”周衡终于抬眸,叆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微臣只是觉得,皇上处之泰然,百折不挠,偶尔玩一玩倒也无可厚非,既能排忧解闷,又可纾解郁结,于日后处理政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宋世镜难掩诧异:“周师竟是这么想的?”
周衡落下一子,微微颔首:“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宋世镜更觉得今日的周衡古怪非常,非但没有出言训诫,反而认可了弈棋的益处。
莫非是因为将楚九年握在手中,自觉胜券在握,才如此心平气和?
“既然周师这么认为,那以后朕便可以常常叫你入宫陪朕下棋了?”宋世镜继续试探,想看看周衡今日的底线。
“当然,”周衡面色依旧平静如初,“皇上乃九五之尊,微臣岂敢抗旨。”
这就答应了?
宋世镜眉心微蹙,他看着棋局,白棋攻势凌厉,黑棋似节节败退。
他沉吟片刻,终于落下一子:“其实将周师请来,朕还真有一事不明。”
周衡从容应道:“皇上请讲,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世镜收掉几颗黑子,任由它们在掌心碰撞出细微声响,状若无意地问道:“今日周师为何去了刑狱,带走了楚九年那个贼人?”
“那般污秽之地,岂是周师这般清正之人该踏足的?”
他紧紧盯着周衡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衡扶了扶叆叇,银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楚九年贪污军饷的案子还没结束。”
宋世镜目露茫然:“这与你带走楚九年有关系?”
“这案子由三司会审,微臣作为御史台长官,需承担监察职责,”叆叇的链条随着周衡的动作轻轻晃动,“楚九年虽为戴罪之身,但未经圣谕便私自用刑,实乃程序失当。微臣既发觉此事,自当严查到底。”
宋世镜指尖一颤,棋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强作镇定,面露惊讶:“竟有此事?有人胆敢背着朕滥用私刑?”
周衡仿佛没有看见皇帝略显夸张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是,微臣再查是谁自行其是,阳奉阴违。”
他拿起三枚白棋,语气肯定:“不出三日,微臣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的。”
宋世镜第一次摸不准周衡的意图,他将楚九年带出刑狱不是以权谋私,而是因为发现了刑狱中的不法之举?
他觉得这种事情不像是周衡能做出来,可周衡确实做出来了,并且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质疑。
宋世镜扯了扯嘴角:“周师还真是守文持正。”
他稍作停顿,试探道:“那楚九年放在周府难免会让周师不便,不如由朕另择一处宫殿,派人严加看管?”
“不劳烦皇上费心,”周衡淡然拒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臣作为这个案子的监察官,楚九年这么重要的犯人理应由微臣来亲自看守。皇上日理万机,不宜再为这等琐事劳心。若是累及龙体,岂不是又要给楚九年多添一桩罪过?”
宋世镜:“...”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波动,齿缝间挤出一句:“周师...考虑得甚是周全。”
“承让了,”周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微臣府中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皇上批阅奏折,先行告退了。”
“周,周师...”宋世镜还欲再言,却见周衡已然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忽然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明明白棋稳赢的局势,却不知何时被黑棋瓦解。
原来黑棋早从第93手就开始铺垫,所有退让皆为制造对方错觉,让白棋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已落入黑棋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宋世镜眼中的惊讶逐渐被森寒覆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棋案,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周衡如此心机,若与他人合作,必为大患。”
那杯瀑布仙茗,周衡并未一饮。
宋世镜倏地收拢五指,将掌中那枚墨玉棋子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沉声道:“此人绝不可留,务必处之。”
恰在此时,玉林悄步而入,垂首恭立:“皇上,白云司来信。”
宋世镜骤然抬头,急声问:“九年如何了?”
玉林低声回禀:“主子已经苏醒,他说要留在周府。”
宋世镜眉头紧蹙:“为何?周府那般龙潭虎穴,比诏狱更凶险三分,他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主子说,”玉林深吸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世镜脸色一变,掌心的黑棋被攥出几声沉闷的“嚓嚓”声。
“让白云司的看紧周府上下,如若周衡敢对九年起杀心,你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将人给朕救出来!”他掷地有声道。
玉林神色坚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