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关下了一场雨。
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十分迅猛,看着大雨滂沱,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但只要雨一停,水很快就会渗下去,掩去所有痕迹。
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但没一会儿,又是烈日炎炎。
他流了一场血,又开始畏寒,边陲昼夜有温差,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到了晚上,又必须点两个火盆,才能保证温度适宜。
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江砚舟都只能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
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但是也留下了木板。
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
屋内不是他一人,还有柳鹤轩。
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
鸦戎的事,柳鹤轩心知肚明,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回京前再补几笔,到时候递上去就行;
他自己是想确认一下西北民情,不过暂时把亲眼去看的计划押后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砚舟房中。
江砚舟这回着实把不少人都吓得不轻。
今次之前,**砚舟柔弱外表欺骗的大有人在;今次之后,更多人知道,这位是真敢玩命的。
**别人性命的卑劣之徒很多,但敢自己玩命的,才是真让人畏惧。
江砚舟救回的官员里,张翰林是没了,但除柳鹤轩外,还有两位在呢。
都察院那位胆小的言官,当俘虏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来也是真被吓病了,听着马蹄声就哆嗦,至今没敢出小院;
另一位休整了一天,倒是想做事,望月关留守的将领客客气气招待他,只把太子愿意让外人看的给他看。
不过他记着江砚舟的救命之恩,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乱说话的意思。
柳鹤轩翻过一页书。
江砚舟不能说话,交流不太方便,但柳鹤轩也发现了,除开精神不济没有心力与人交流外,江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只是简单地出神。
柳鹤轩一开始还怕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会觉得烦闷,准备了好些书想慢慢跟他探讨。
他说话,江砚舟用写来交谈。
但发现江砚舟神思不属后
,柳鹤轩便改了主意,安静作陪,只偶尔才与他说说话,免得打扰江砚舟思索。
只有某些时候,江砚舟一定不会走神。
比如某些书信抵达。
为了照顾江砚舟,他的床头挂了个小铃铛,一拉就响,方便侍从们听到立刻上前。
又一封文书被送进来时,果不其然,柳鹤轩听到了银铃的声响。
柳鹤轩一目十行看过文书,走到床边,对上江砚舟期待的目光,摇摇头:“不是军报。”
江小公子刚刚还亮着的眼一下就黯淡下去,仿佛一盏易碎的琉璃。
这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柳鹤轩忙宽慰:“此战准备充分,是必赢的局面。”
江砚舟摸过旁边没蘸多少墨的笔,因为不能低头,他只能举到眼前慢慢写:但是粮草没有预想中充盈。
柳鹤轩一看,就知道他还惦记着望月关粮草被劫的事,叹气:“殿下快速拿了两场大捷,省下了一些本会在路上消耗的粮食,加上才送到甘泉关的粮,匀一匀,也够了。”
“太子殿下英武,还有身经百战的镇西侯,前线不会有事,倒是你,切忌忧思伤神,以及……”
柳鹤轩看着他脖颈上的纱布,心中还是后怕:“千万不可再做傻事了。”
江砚舟抿抿唇。
以前没人疼他,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为他担心。
他养成了习惯,所以哪怕平时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可到了伤害自己的时候,他根本记不起要想想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因为过去的他身边没有人。
但是萧云琅要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再是当别人团团圆圆围坐桌前时,只能在角落里歆羡地望着的他;
不再是惊雷暴雨的夜晚被关在门外时,哀鸣到失声也无人理会的他。
有人陪他逛街、吃饭,任用他的计策,还给他取字。
他好像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萧云琅说:你不相信我真的在乎你。
江砚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正因为没有想过,所以被萧云琅点破时,他才后知后觉,或许……真是如此。
但是,坚信对方在乎自己的人该是什么样呢?
他见过很多同龄人,敢在亲朋好友的笑容里随便撒娇玩闹,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抛弃。
那就是全身心信赖的样子吧。
江砚舟知道,
自己成不了那样。
可如果他受伤了萧云琅也会痛的话……江砚舟不想他痛。
失魂落魄的萧云琅
原来大家总劝人犯险前要念着身边的人是这个意思因为有牵绊会有人替他们成倍的疼。
现在萧云琅会替他疼。
他如果随随便便**一身轻松可萧云琅会悲痛欲绝椎心泣血。
江砚舟不由抬手轻轻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
他的死对旁人来说不再是无所谓的尘埃。
他有些失落地提笔写字“说”给柳鹤轩。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他写出“好像”两个字后又立刻划掉了。
不用好像他就是。
柳鹤轩谆谆道:“因为这次的事?他那是担心你你答应他不再乱来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柳鹤轩笑了笑:“等他凯旋你就告诉他这比什么庆功方式都更能让他满意。”
好。
江砚舟决定萧云琅回来他要第一时间就去告诉他。
*
黄沙滚滚沙地里扎着一片营萧云琅正迎着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手里捏了块玉佩。
玉佩都被他捏得温热了但目光却是落在底下缀着的穗子上的。
平安结在风中一晃一晃金丝红线隐隐浮光。
镇西侯找过来时一眼看到那块玉白里透红色泽温润:“好玉啊。”
萧云琅:“比不上底下的穗子。”
镇西侯挑眉萧云琅这么说他就懂了:“心上人送的。”
镇西侯也不讲究坐他旁边:“打仗戴不了易碎的饰品但我看这穗子也能单戴怎么没见你戴过。”
萧云琅摩挲了下不染纤尘的流苏:“战场上全是血和泥谁舍得让它沾上?”
镇西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会被小年轻的情慕给糊了一脸顿时酸得牙倒。
他儿子都有萧云琅这么大了并不跟年轻人较劲状若非常随意道:“想当年我跟我家那口子也这么腻歪唉现在想想都粘得牙疼嗯。”
萧云琅偏了偏头:“现在呢?”
镇西侯摸着胡子一笑:“现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件衣裳一碗茶哪里都有她我俩点点滴滴都融在一起早分不开啦。”
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老神在在:“把岁月酿酒个中滋味殿下还年轻慢慢
品吧。
萧云琅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裳,镇西侯问:“是太子妃?
萧云琅也不藏着掖着:“是。
萧云琅从前没想过会把真心给出去,所以其实,他也看不到自己真心到底是什么样。
他没得过爱,也不会爱,觉得此生哪怕孤独终老,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遇上江砚舟。
嬷嬷和老师教他,世上不会有人对你毫无所图。
但江砚舟是那个例外。
这个人一点点在他心口拼出了柔软,拼出了温热的血肉,萧云琅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好。
只需并肩坐着,他们像两棵挨着的树,风来叶响都成了歌。
萧云琅在他身边长出了新的枝丫,变得完整,从身为一把刀,找到了做人的滋味。
他喜欢这种感觉。
太子殿下杀伐果断,他认定了,就敢把心捧出去。
要不要是别人的事,给不给,是他的决定。
“江家居然真能出好笋,镇西侯感概,“他敢只身深入敌营,救回人质,这是多少武夫都没有的气魄,我心服口服。
“但江家如今这样,皇上那边……太子妃的处境也不好过吧?
萧云琅想起永和帝就冷笑:“无论皇帝这次派他监军是出于什么心思,但这次回去,无论如何都得给他记一功,敌阵前舍身取义,配得上笔墨传颂。
跟江隐翰那破绽百出的大义灭亲不同,一旦把江砚舟的高名立起来,皇帝就不可能简单找个由头杀他。
江砚舟和江家的名迟早要分开,现在就是个开始的好机会。
“等拿下鸦戎两座城,侯爷给朝廷递军报时再加几句,萧云琅说,“我们还要打风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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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侯眯起眼:“皇帝能同意?
“念归认出了劫粮的头目是风伽人,那这笔账风伽就得接,皇帝看到他们都敢动朝廷粮食了,那不是在打大启的脸吗?这时候提出料理风伽,他就是开私库凑军饷,也得把巴掌扇回去。
更不用说现在国库充盈,根本用不着他贴钱。
至于内奸泄露路线的事,萧云琅现在不会提。
张翰林、晋王都没有留下证据,皇上又不信任太子,要是提了,只会怀疑萧云琅想趁机构陷政敌、排除异己,此事就变味了。
因此萧云琅只会说是风伽的战略埋伏,还要给江砚舟多表功。
等时机合适,他自然会把内奸的事
一起清算。
镇西侯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父子,到底还是萧云琅更了解永和帝。
“行,我知道了。说来那几个活下来的文臣写的陈述我看了,太子妃从没来过边陲,是怎么一眼辨出马匪头子是风伽人的?”
这些马匪为了隐藏身份,衣服都是乱穿,话也学大启,反正头目们的大启话基本听不出西域口音。
萧云琅:“他是小神仙,自然看得出来。”
“真的假的,难不成他会算卦?”镇西侯起了浓烈的兴致,“让他帮我也算算!”
“他不算卦,”萧云琅起身,“走了侯爷,该拔营了。”
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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