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带着小山雀早早回了行宫,给它准备了水和压碎的坚果。
江砚舟一边自己吃一边看它吃,见它吃得欢,腿伤完全不影响小东西的食欲,应该伤势不算重。
江砚舟吃完,又铺开笔墨纸砚,风阑本来想把小山雀捧到旁边,江砚舟却道不用,就让它待桌上。
因此萧云琅再度翻窗时,就跟桌边两对眼睛对上了视线。
江砚舟跟小山雀同时抬头看它,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纯澈又灵动。
这画面着实对眼睛非常好。
连带着人心也能松快,萧云琅见他铺着纸提着笔:“在练字?”
江砚舟摇头:“柳……子羽兄教我练字时还教了我一点画技,我看山雀可爱,正好试试。”
哦?
萧云琅来了兴趣,走到桌边往江砚舟的纸上一看——
一个非常勉强的圆,中间两个点。
笔好像比以前稳了点,但是鸟呢,山雀在哪儿?
左看右看,纸张上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
……所以这个圆就是小山雀??
风阑在旁边沉重低头,萧云琅盯着纸张,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挺好的,寥寥几笔,山雀的神韵像了七八分。”
风阑:!
这居然都能夸!
倒是江砚舟非常有自知之明,讶异地看了眼萧云琅,欲言又止,最后搁笔把画纸往自己这边卷了卷,小声嗫嚅:“……也不用硬夸的。”
话可是从萧云琅嘴里出来的,江砚舟听多了,万一自己也当真怎么办?
萧云琅面色不变,十分稳重:“不是恭维,确实勾出了小山雀的几分鲜活。”
风阑沉默矗立在旁,心说那大概是自己眼瞎吧。
萧云琅揭过这个话:“可以去睡了,晚上等事闹起来,皇帝多半要召所有人。”
这个时间让旁人去睡可能有点难,但江砚舟已经提前喝了安神的药,他起身:“那殿下也去休息会儿吧。”
萧云琅却没动:“你软榻借我靠一会儿就行。”
对了,江砚舟了然,今晚江家和丽嫔要动手,肯定不会放过萧云琅的房间,把屋子空出来,正好拿来做鱼饵。
不过怎么能让堂堂太子屈尊在软榻上?江砚舟立刻道:“床给你,我……”
“睡你的。”他话没说完,萧云琅就往软榻那边走,“我不困,就坐会儿,以前行军三日不眠我照样能统筹事务,你好不容易养回点精神
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云琅说着还顺手从旁拿了本书大有看书打发时间的意思。
要是真不困那的确也没法强行按着睡。
江砚舟踟蹰片刻见萧云琅老神在在不动如山才试探道:“那我去休息了?你要是想睡了可以跟我换。”
萧云琅颔首表示听见了江砚舟于是去了床铺乖乖躺下休息。
小山雀被拎去了外间跟风阑在一块儿免得吵到主子休息。
萧云琅听到屋内江砚舟呼吸均匀后阖上了手里的书往软榻上一躺。
他是不困但行军时休憩时间经常不固定他养出了需要的时候只要静心躺下就能简单睡会儿的习惯。
软榻窄躺平后也装不下他一双长腿萧云琅也不曲膝盖就这么交叠着搭在边沿上。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对付江砚舟的办法。
江小公子什么都先想着别人的毛病一时半刻可能改不了这时候你不用跟他讲道理诓一诓他反而更有效。
萧云琅对自己人是大度而江砚舟对自己人是格外心软。
从前萧云琅身边没这样的人如今江砚舟出现他也得到一点新领悟。
太子合上眼浅眠。
残阳熔金行宫朱红的瓦片上流淌着烟霞色影子在地面越拉越长直到金乌驮着最后一抹光消失
身边传来轻微声响时萧云琅立刻睁开眼里面清醒一片。
风一低头萧云琅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江砚舟比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间说。
风一压低声音:“捉住一个禁军正在对您的屋子动手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萧云琅:“审过没都招什么了?”
“他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言。”
挑来行事的人把柄都捏在主子手里哪怕上刑也未必能交代什么。
萧云琅手指下意识想在桌面敲一敲但刚动又收了回来没让桌子发出声响。
“谋害太子按律能诛九族孤仁慈只要他一条命。”
“打晕挑个避人耳目的湖扔进去。”太子殿下能记挂着不让声音吵到太子妃安眠这种小事却也能冷酷无情生杀予夺“记得让锦衣卫先发现他的尸体。”
“江家要对付魏家怎么能全身而退”萧云琅眼神晦朔“我要禁军也下去。”
禁军总督跟江家沾边行宫这一场还
不足以撼动他,但能消磨皇帝对禁军的信任。
皇帝要制衡,就会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天子近臣,不是还有从永和年初就被闲置许久的锦衣卫么。
不然为什么萧云琅会助锦衣卫在赈灾案上出风头?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踩下禁军的机会,不用多说,隋夜刀自己就该知道怎么做。
风一领命而去。
夜半万籁寂静,直到一声“走水了”的高呼撕开虚伪的平和。
江砚舟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嘈杂的吵闹,人声混乱、甲胄磕地,他动了动,想睁眼,耳边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没事,还不到时候,你可以接着睡。”
……是萧云琅。
萧云琅的声音总能让江砚舟安心,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还真又沉沉地重新睡了。
等江砚舟再被吵醒时,外面的人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行宫走水,陛下为保各位贵人的安危急召人至玉树殿,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出门迎圣上口谕!”
嗓门咆哮如雷,江砚舟被窝里的手指一颤,彻底从梦中抽身。
他拉着被子爬起来,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昏暗的烛火,虽然算算睡眠时间应该够了,但是夜半三更要人离开温暖又舒服的被窝……
唔,动、动不了,再给,五秒钟……
萧云琅让风阑来给江砚舟穿衣,还让他不用急,自个儿转身,拉开了房门。
外面正跟太子府兵对峙的禁军噪音静了。
为首的人正是丽嫔的哥哥,一个总旗,惊愕地目睹萧云琅出现,他转头看了看原本属于太子的屋子,再猛地扭回头看向萧云琅。
他这一下扭得太狠,险些抻到脖颈。
“你,您、怎么会从太子妃的房间里出来!?”
萧云琅衣衫整齐,抱着手臂掀了掀眼皮:“你既知是太子妃,怎么,孤夜里不能在他屋中?”
“不是、但是……”
总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吞了下去。
是啊,皇帝跟皇后贵妃也勾心斗角,但耽搁他们同房了吗?没有啊。
同床异梦,起码也有同床。
从前所有人觉得萧云琅不会碰江砚舟,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但昨天萧云琅不都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吗?
他喜欢男的,江砚舟又长着祸国殃民的脸,越不喜欢江家,说不定会在卧榻上把人欺负得更狠。
合理。
但分房的时候太子太子妃都没
意见巡防的人也没发现萧云琅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房间……
慢着。
总旗心里猛地一紧萧云琅是刻意避开禁军去江砚舟屋中的!?
难不成太子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夜太子院子里才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那来太子院中动手的禁军呢回来了吗?
总旗喉结滑动握着刀刃的手已经开始渗汗了。
江砚舟在紧绷的气氛里款款来迟轻轻打着呵欠像一朵云飘进了暗潮汹涌之中。
偏偏一点儿风都没能挨着他的边岿然自得。
萧云琅听着江砚舟衣袂窸窣看着已经站立难安的总旗挑眉:“不是圣上急召怎么还不走?”
总旗心中有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犯怵再也不敢扯着嗓子说话侧身:“两位殿下请。”
江砚舟和萧云琅到玉树殿时殿中已经很热闹了。
重臣们已经到齐众**半夜的被惊醒有些年纪大的被赐了座喝着茶强行提神。
晋王和魏尚书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垂着头默不作声
也是他没想过今晚要弄死晋王因为晋王死在现在对他没好处。
可听救火的动静火势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永和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脸比这夜晚还黑眉心锁着一场即将披头砸下的暴风雨。
禁军总督从外而来半句不敢废话:“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扑灭好在无人伤亡。经查是一名太监不慎打翻了西苑小佛堂的烛火等打水回来发现火势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还波及了晋王居住。”
“小太监已经拿下小佛堂塌了一角西苑那边暂时没法住人了。”
要在平时晋王早该跳出来嚷嚷了怎么严重怎么编比如是专门有人想刺杀他云云。
但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安静如鸡。
永和帝眯起眼:“不是说火势不算烈怎么屋子说塌就塌了?”
禁军总督转身让人捧上布帛上面放着几段被焚烧后的木头。
“陛下这是火场里捡出来的微臣对木料有些涉猎私以为这是梧州的松木为免出错还请工部的大人也认一认。”
工部魏尚书闭了闭眼没有动侍郎一看皇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就算他此刻说瞎话能认木材的人也还有很多所以
只能说实情。
侍郎抖抖唇:“是、是松木无疑。”
户部一名官员在此刻恰到好处诧异出声:“松木?可先前翻修风林行宫,工部报上来的,明明白白都写着香檀木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晚这局到底冲谁来的,终于浮出水面。
松木和香檀的价格天差地别,一个行宫翻修下来,能差出至少数万两雪花银。
江临阙当即一拱手:“陛下,连行宫的差事都敢混淆视听,从皇家眼皮之下搬走银钱,工部这些年的漕运、水利还有那些远在京城瞧不见的,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魏尚书上前一步,尚未开口,江临阙就着方才的气势义正言辞:“魏尚书掌管工部多年,勤勤恳恳,想必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蒙蔽上官,臣恳请彻查工部历年账目,抓出这些国之硕鼠,以正国法!”
魏尚书在心里把江临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陛下!”魏尚书胡须抖动,声带哽咽,当即老泪纵横情真意切,“工部这些年办事都是兢兢业业绝不敢怠慢,就说前两年下到各地开渠,造福多少百姓,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臣之心昭昭,天地可鉴!行宫木料一事该查!可账本我们也是事无巨细跟户部对过的,谁都知道等户部拨个银子多麻烦!江大人不盯着行宫就事论事,开口就要节外生枝查历年账目,好啊,那户部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统统翻出来看一遍!”
论做账,各部的人在纸面上必然都抹得又平又好看。
但这账有多假、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清楚,一旦要对着实项查,几方互相攻讦,不管是扣帽子还是确有其事,怎么着都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可就不是推一两个人出来就能打住的事了。
永和帝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搁在桌案上都气得直颤。
他觉得这次春猎不是来游玩的,从太子到群臣,这是专门排着队来给他找气受的。
水至清则无鱼,指望底下的人个个清正那是痴心妄想,但贪也有多和少的区别。
修缮行宫,一个内廷都要对账的地方都敢贪上数万的银子,别的差事呢?
江临阙这话是戳进永和帝肺管子了。
但工部整个账目……永和帝还真不敢让江家挨个去对着细究。
一来还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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