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沐,穿过魏家屋檐,魏尚书和魏侯爷正坐于堂中。
魏家身有爵位,由如今的魏侯袭爵,但他目前无实职,魏家在朝中根系主要还是靠魏尚书。
“太子把案子按了这么久,无非是嫌供出来的还不够,等我们在内阁之位上再做妥协,”魏尚书叹了口气,“皇上一直不批名单,显然也有不满。”
魏侯爷一张老脸也凝重:“但我们也不能让江临阙称心如意,只能让一步。”
工部的损失不能再扩大了,那就给皇家再送个别的。
魏尚书悠悠:“这不让了吗?外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工部郎中给户部郎中**,皇上该满意了。”
“后生可畏。”魏侯道,当初萧云琅年少在京城不声不响,后去了边境,有些消息不通,即便知道他剿一剿马匪,也只以为是封地被马匪侵扰,逼急了不得不干点事。
岂料一朝被皇上召回来当靶子,众人才惊觉这是个狠角色,他真就在棋盘上站稳了。
恐怕永和帝自己都没想到萧云琅能厉害成这样。
所以谁敢说自己算无遗策?
不过应局而动。
说到后生,魏侯又问:“锦衣卫近来频出风头,那个指挥使从前不是个混吃等死的,怎么突然冲出了势头?”
魏尚书摇头:“他想混,底下有的是人想升,锦衣卫被冷落多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是架,他们也得把这烂泥指挥使架起来,由不得他一味后缩。”
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可太多了,人不是想进就能进,可退,也不是想退就能退。
魏侯爷有些后悔:“早知道先前就让四郎进锦衣卫,也不至于成天游手好闲没个正事。”
锦衣卫虽然按旧制擢选的都是勋贵家子弟,但因为先前远离权力中心,里面人家世远不如魏家这类一等世家,先前就是让魏家去,魏家也瞧不起他们啊。
魏家年轻人里没几个能担事的,一直让他们这些老东西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出个魏无忧吧,整天脑子里也不知道想的什么,如今更是半点消息不给家里递。
简直内忧外患,提起来就糟心。
“算了,不说他们,眼下内阁要紧,先前的人选既然不满意……是不是该轮到季松柏了?”
魏尚书点头:“多半是他,我会让人备礼过去打招呼。”他意有所指,“寒门熬到这一步不容易啊,他该好好选选站哪边了。”
“
春闱前不能再节外生枝”魏侯看着庭院中将醒的春景“**家压了这么多年入了内阁分了权才是我们新的机会。”
魏尚书也终于笑了笑颇为赞同。
院子里的小叶晃了晃有些草木熬过冬便是景可也有的叶片注定要零落成泥只是它尚不自知而已。
*
诗会后的几天行宫案有了新进展。
一直不松口的工部郎中似乎难忍牢狱之苦终于招供言户部郎中收**赂与他合谋在风林行宫修缮上贪墨。
户部郎中的家里还真搜出了些来历不明的银子。
一开始他也大呼冤枉但他手底下银子和宅子都不对这些钱不是栽赃总得有个来路。
否则不是这桩罪就是另外的罪。
没过多久他不再反抗认了。
就跟工部郎中一样。
两位郎中成了主谋认罪伏法他们的上官监管有失层层上去也都挨了罚。
到魏尚书和江丞相这里两人被罚了一年的俸上请罪折受了两边言官的骂。
再定内阁人选时终于没人再从中作妖顺顺利利。
大启丞相制彻底废除新制开始摸索着前行。
内阁初立许多事都摸着石头过河光是要挑多少人入搁都是多方博弈来来**挤出来的结果。
如今共六人江临阙去丞相位列首辅兼户部尚书;魏家魏承嗣列次辅兼工部尚书。
往下还有四位阁臣其中一名绝对的江家门生一名魏家门生剩下两人来自寒门。
想把这两名寒门送上来萧云琅和皇帝都费了不少心思。
内阁权力绝不能过大这是皇室的共识然而如今江家魏家正野心勃勃不拿掉他们内阁就还不是最合适的样子。
以魏家为首的派系为了跟江家分权全力支持内阁其实恰恰是把世家往火坑里推。
江临阙看得清楚某些世家可能也有担忧
内阁取缔丞相、分化世家只是一环往后还得彻底让世家翻不起身才行。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好太子府内繁花似锦碧叶新翠小山雀来了太子府又圆了一圈远看更像个**球团了。
它腿还没好全但伤口结了痂已经不用再裹着纱布涂了药就行。
江砚舟也不拘着它屋里没有笼子只有
鸟架和小窝屋内屋外都能去它这会儿正舒舒服服窝在江砚舟的氅衣毛领里跟着江砚舟往北苑去。
魏无忧的画装裱完毕江砚舟是来给萧云琅送画的。
按理说让侍从跑一趟就行但江砚舟还有自己的礼物。
那个玉佩穗子。
临近春闱柳鹤轩从太子府里搬了出去他住在太子府本就是个秘密春闱殿试后少不了人情往来所以提前出去更好。
他走之前还给江砚舟留了字帖让江砚舟可以照着临。
燕归轩少了个常来做客的朋友江砚舟本来以为不过回归平常毕竟他很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但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由奢入俭难。
好几天不见教自己写字下棋跟自己论朝事的柳鹤轩江砚舟还有点想念。
他身体好了很多虽然指尖和双脚还是不容易暖和但不会再轻易咳血手腕握笔也多了点力气。
他用着细毫虽然字依然不好看但已经入了门不再两三个字占一张纸一边练字也一边写一写这个时间点能顺出来的朝局形势。
要看看其中哪些是能说的哪些还不行。
他身体稍微舒服了感觉不到病痛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写得太忘我风阑提醒他休息的时候他才发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得亏有一干人严格照顾他的起居不然江公子铁定能通宵。
风阑捧着装画的盒子跟着江砚舟。
他虽然也能跟江砚舟说说话可到底没有柳鹤轩那么合拍不过要说最能跟江砚舟聊得来的还得是萧云琅。
他们到的时候萧云琅正在练武。
北苑整体大气古朴院子辟得足够宽敞是能容几人放开练武的小校场刀刃破空凛然催风萧云琅长腿一抬就是轻巧又有力的空翻。
落地的时候剑刃一横
然后他的毛绒领子一动冒出个圆滚滚的小山雀。
江砚舟情不自禁抬手小小鼓了鼓掌:哇厉害。
小山雀歪着头:“啾啾!”
萧云琅:“……”
他自小被人用各种目光打量本该早就波澜不惊之所以屡次在江砚舟的注视里失去惯常的淡然就是因为他的目光太纯粹了。
纯粹的只装着他这个人没有其他杂念。
就跟此刻胆大包天拿他毛领做窝的那个小团子一样干净透亮不
谙世事。
可江砚舟分明聪慧过人,如此一来,就更显得这份眼神珍贵异常。
不怪柳鹤轩小神医都经不住,换谁,谁都得端起来。
萧云琅收刀入鞘,抛给了场边的风一,让人去给江砚舟准备茶,朝他道:“我去洗一洗换身衣裳,等我一下。
他就穿了个中衣,十分随意。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坐院子里石桌边等着。
他至今仍旧惊叹于萧云琅的时间管理:要上朝要办差,要处理皇帝那边一堆破事,还要随时关注封地和几块正在布局州府的重要消息;
底下悄悄捎上来的文书他都得亲自看,忙起来时可能没有天天习武,但隔几天也得练练,免得生疏。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就是当代打工人看了都得头皮发麻,毕竟储君他,不、放、假。
对,就连年节休沐,官员都能睡懒觉的时候,他都还有事儿干。
即便如此,萧云琅居然能日日精神抖擞神完气足,看上去没有半点疲态。
这是怎样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萧云琅收拾得很快,衣服上飘着古朴的木香,香气浅淡,香味却有厚重沉稳之感,很好闻。
江砚舟从风一手里接过锦盒递给萧云琅,萧云琅取出画卷打开,眼神微微凝了凝。
……是画着萧云琅的那张。
萧云琅默了默,卷起画轴,他视线里,一双白皙的手怯生生又推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萧云琅一下就看了过去:“这是?
“我……
萧云琅手一按就放下了画卷,拿过了小木盒。
里边装着个编了平安结的红穗。
平安结里的金丝在晴日下浮光熠熠,好像把光盛进了绳结中,拥住了平安祥和的气息。
好看,又寓意安康。
萧云琅玉佩的穗子有买的,也有府上侍从自个儿编的,他们府上有些人手巧,做的东西不比外面差,有钱也买不到。
萧云琅见过那么多,佩过那么多,没有哪一条让他一眼就这么喜欢。
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顺过穗子,嘴角跟着勾了勾。
“穗子我收了,多谢,萧云琅握住穗子,抬手把画往前一推,“不过画我想换一幅。
江砚舟没给人送过东西,满脑子都是到底唐不唐突、他喜
不喜欢、会不会还是太寒酸的大字在疯狂刷屏闻言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一滞。
江砚舟紧张兮兮的感觉被掐断愣了:“嗯?”
他肩上小山雀一歪脑袋:“啾?”
萧云琅勾着唇角忍不住抬手——用手指揉了揉小山雀颊边绒毛。
“我想要那副瑶池仙人观落花图跟你换如何?”
什么瑶池仙人……啊。
魏无忧把江砚舟入画画的就是映月池边观花。
江砚舟脸一热说话都要不利索了下意识又想拉大氅藏脸:“……哪是什么仙人图。”
春日的天气越来越好他最近也不是一直披着氅衣了等之后褪掉大氅太子妃这张容易飞红霞的脸又该往哪儿藏?
小山雀因为江砚舟挪衣服的动静扑腾着翅膀落到桌子上看看这人再看看那人更加疑惑地“啾啾”。
萧云琅手掌盖住它小脑袋目光一直只看着江砚舟:“换吗?”
江砚舟也顾不上害羞了点头:“换!”
他本来就很想要萧云琅的画不管萧云琅出于什么理由要换都是他赚了。
他要直接挂在卧房外间棋盘对着的墙面上这样出门进门天天都能看!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萧云琅瞧着江砚舟的气色江砚舟身上已经被浸出了淡淡的药香不苦
不再是摇摇欲坠的苍白。
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小神医慕百草的功劳还跟江砚舟自己有关。
原本这个身体的确是天生短命但江砚舟穿来后竟然一点点改变了体内的气息慕百草探到的那神奇的生机就是江砚舟自己带来的。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生命其实正在无声挣扎着、努力着。
小神医从没见过这等脉象所以每次探脉都觉得很神奇不过到底是好事病人能恢复自然是喜闻乐见。
慕百草近期也要走了他要趁着年轻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下次回京又得等下次。
能和江砚舟不拘泥身份谈天说地的两个人都离了府……
萧云琅摩挲了下手心里的穗子:“子羽不在有些事我和别的幕僚一时片刻聊不出章程而你晚上不适合在书斋久坐。”
萧云琅用办正事的口吻道:“不如之后我们尽量在一块用晚膳也能在饭桌上先把事情先聊聊。
”
江砚舟当然不会拒绝正事:“好啊,那我每天来北苑?”
“我去燕归轩找你,”萧云琅说,“如果有事不能去,会提前让人给你捎话。”
江砚舟送礼的紧张感还没来得及特别突出,就被萧云琅闲聊的三两句话带跑了。
等回过神来,那穗子已经都挂在萧云琅腰间了。
两人正一道往外走。
双色红白玉佩下缀着的流苏在行走间一晃,冲淡了萧云琅身上惯有的萧杀气,平安结让他像个有人牵挂的寻常少年郎,牵着几分烟火人家。
江砚舟无端感觉心里又软又酸涩,把小山雀捧在手里,低头掩住翻涌的情绪。
原来送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萧云琅把祝福佩在身上,很好看。
*
日子一晃往前溜,江家和魏家如今重心都被迫放在内阁上,腾不出手搞别的事,有萧云琅坐镇,春闱、殿试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放榜那天,连中三元的柳鹤轩一朝扬名,恭贺的、拉拢的,络绎不绝的人涌向他府邸,那方小宅子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状元郎簪花打马游京那天,江砚舟也去凑了热闹。
春风得意马蹄疾,鞭炮锣鼓喧天,状元榜眼探花在前,其余进士在后,百姓们纷纷夹道祝贺,也沾沾中榜的喜气。
各色鲜花、绢花沿路从天而降,漫天飞舞,掷果盈车。
江砚舟在一间酒楼的三楼厢房内从里往外瞧,他现在已经褪去氅衣,只是穿的比大多数人还是稍微厚一些。
窗户大开,他戴着幕篱,也买了绢花,在柳鹤轩路过这条街时从上面往下扔。
但他气力弱,又没章法,戴着幕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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