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少师。”
君仪抬起头,看见了秦鸣鹤正站在廊下。在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时,他抬手,轻轻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咱们走吧。”他转过身,迈步朝狄府门外走去。
秦鸣鹤站在原地,看着大步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提着药箱跟了上去。
府门外,管家已经候在了马车旁。见二人出来,他直接迎上前拱手道:“君少师,秦太医,车马已经备好了,让府上的车夫送二位回宫。”
君仪点了点头,踩着板凳上了马车。
“这……”
秦鸣鹤却有些迟疑,他看向管家:“老夫跟少师同乘一车回宫,是不是不太妥?”
管家笑了笑说:“秦太医可以放心,我们家大人说了,君少师不会介意的,秦太医不必有此顾虑。”
秦鸣鹤点了点头,在管家的搀扶下,掀起帘子,坐进了马车的侧面。
车身轻轻一晃,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过青石板,逐渐远去。
车里很宽敞,帘子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摆不定。
君仪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双膝,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把金扇。
展开,合上,再展开,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光。
街市上的叫卖声顺着车窗传了进来。吆喝声,铜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得清清楚楚,君仪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马蹄声又响了一阵,终究是有人打破了平静。
“君少师。”秦鸣鹤看着主位上的人,“狄大人什么都不说,也是怕君少师担心。”
拨弄扇子的手停了一瞬,君仪喃喃道:“……我都清楚。”他看着金扇上面的云鹤,“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我只是……从来都没见过,相熟的人,在我身边慢慢离去的样子……”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秦鸣鹤转过头,撩起车帘,望着市井的景象。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炊烟从民宅的屋顶袅袅升起,一个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不肯走,反而被抓着衣领提了起来。看到这一幕,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老夫行医几十年,送走过的人,比救回来的多。”
“年轻的时候,觉得是自己医术不精,愧对师门。潜心苦学,日夜钻研,终究是不得门道。后来,师父也说……医者不是神仙。”
“草木有枯荣,人寿有尽时。温养一息尚存,便是慈。送别一世终老,便是悲。慈与悲,都是医者的本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把头埋得很低的人。
“君少师说没见过相熟之人离世。可老夫给狄大人诊脉时,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一个人能在临走前,把最要紧的事,交到最放心的人手里,这也是一种圆满。”
“圆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君仪低着头,嘴角勾出了嘲讽的笑:“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圆满。我出生的地方,可从来没有圆满这个说法,只是争抢。”目光没有任何波澜,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抢到最多的那个,编造了所谓的秩序。但尽管有了秩序,他们也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只是在下一次抢的时候,用所谓的‘秩序’当幌子。”金扇在暮色明明暗暗,失神的目光盯着扇面,嘴角的弧度却越大,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
“……什么东西啊,只要被看上了,就是有缘。抢到了,哪怕被抢的因此而死,抢夺的一方也会留下一句‘缘分已尽’,转身就离去。”
“死去的一方,剩下的东西也会被瓜分得一干二净,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笑意越来越深,君仪整个人也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邪气。
“没有什么圆满。只有道貌岸然,虚伪至极。嘴里到处说缘分,张口闭口苍生道义,却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承认。”
“相比之下,什么小人,伪君子,争权夺利……人世间的这点阴谋诡计,不过都是冰山一角罢了。”
车厢外,货郎的吆喝声恰好飘了进来,带着人间最质朴的生气,却与车厢内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秦鸣鹤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缓缓道:“可是君少师,你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
“……”君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少师说的那个地方,老夫不知道是哪儿。但有一点,少师或许想错了。”他轻叹了一口气,“人世间,还是有人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一个‘不会抢’的人手里。”
“狄大人把他最放不下的事交给了你,也许不是因为你能替他做什么,可能只是觉得,你不会变成那些人。”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君仪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他的声音很平静,话语却越来越冷,“什么游刃有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野心也好,话语也好,越是想要掩饰,就暴露得越多。”
“说来说去,这些人活着,不过都是为了‘体面’这两个字。”他冷嘲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真正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不是因为蠢,而是不屑。庆幸的是,宫里没有这样的人。如果非要说有,那那个人是……”他顿了顿,“……陛下。”
“君少师!”秦鸣鹤脸色微变,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他压低声音,看着身边人急道:“少师,话不能乱说。”
“我不是在乱说话,我说的都是事实。”君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秦鸣鹤,迎着他惊疑的目光,越说,就越是冷静:“我一直觉得,臣子之间斗来斗去,没有任何意义。斗赢了,并不代表什么。只不过是输掉的体面,被包装成了圣心。没了圣心,臣子就没了价值……所以,我从来都不想参与这种无意义的争斗。”
他忽然又笑了。
“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输了赢了,结果都不在自己的手里。”收起笑意,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车窗外。
看着市井上的一片烟火气息,他喃喃道:“真正能审判的,从来都不在一些人的手里。”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了秦鸣鹤:“秦太医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在这宫里生存不下去的话,会不会也跟着抢?”
看着眼前人没有波澜的目光,秦鸣鹤没有再继续劝,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在沉默中驶过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街市的喧嚣也远了。夜幕从东边的天际缓缓铺开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秦鸣鹤提着药箱,在车夫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站在马车附近,他看向跳下了马车的人:“老夫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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