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醒了!”
明夷睁眼时十分吃力,感觉眼前的火海还未散去。
什么夫人,她不是什么夫人。
她是当朝最得宠的嫡长公主,封号慈阳,金枝玉叶,从来只被唤作殿下。
视线缓缓聚焦,眼中出现一个长相清秀,侍女打扮的少女。对方放下手中物什,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夫人可有哪里感觉不适?您昏迷了十日,眼下终于醒转了!”
明夷逐渐看清自己所在。此处云罗青纱,床榻舒软,室中小叶紫檀的香案上点着一道松香,温和清淡,彰显此处非寻常人家。
“本……”宫字还未出口,昏迷前的种种突然一股脑儿地撞进了脑子里,随之而来的是如刀割般被撕裂的嗓子,明夷只觉脑中一阵纷乱血腥的刀光剑影,耳边一阵嗡鸣,痛苦地抱头蹙眉。
彼时她尚在公主府,夜中突然听闻有贼寇入京,兄长派来心腹来报宫中生变,让她速速撤离。
二伯梁王一家竟是起了异心,要将大晟江山取而代之。
一切变故来得太快,不待明夷反应,宫中线人便来报,道陛下和德妃娘娘都已去了,太子殿下起事未遂自刎,小公主被贼人掳走,目前下落不明。
她的天仿佛顷刻便塌了下来。
慌乱中明夷强迫自己冷静,逆贼恐怕很快就要杀进公主府,她想跟随父兄殉国,可看着公主府里惊惧不已的侍从们,又不想让他们为自己陪葬,便开始指挥他们速速收拾逃难。
最终还是贼子更快一步。
为首的武将聂海指挥叛军暴力踹开了慈阳公主府的朱红大门,毫不客气地进门就开始大开杀戒,公主府血流成河,明夷被从小贴身服侍的侍女清溪强行拉走逃难,可为时已晚。公主府早被叛军围得铁桶一块,明夷刚从廊下跑出便被发现踪迹,聂海凶神恶煞地指挥下属杀了她,不必活捉。
惊慌失措之际后院起了大火,浓烟拦住了叛军片刻,明夷被呛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硬撑着想带人往后花园里的密道躲,却在半路被黑烟呛晕,再没有记忆。
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自己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眼前的侍女甚是机灵,看到明夷面色不虞,小心地转身去布端来的吃食,不忍心打扰她。
明夷呆坐在榻上,后知后觉宫变那晚左肩受的伤在作痛,她忍住没说,吃力地缓缓撑起身:
“你……是哪家的侍从?”
她说到一半又咳起来,嗓子里一阵血腥味,侍女当即去给她倒了茶水来:
“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唤白檀,是卫将军府上的,此处是卫将军府后院西厢房。”白檀恭声,看到明夷似乎精神尚且稳定,轻声上前将茶水端到她嘴边,“夫人多日未进食,眼下可要先用饭?府中做了新鲜的薏仁莲子羹,夫人可愿尝尝?”她谨慎地试探着,示意明夷看向餐具,“夫人且放心用,餐具皆是银质。”
既费力救下了,便不会轻易再杀。
明夷招手让白檀扶自己起来。许久没有下榻,她一时膝盖也有些发软,最终还是缓步挪到案前。出事那晚她的脚踝在奔跑中也有扭伤,现下一动起来仍有些疼痛。
卫将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峻从容的年轻脸庞,明夷看着眼前一桌子的饭,疑惑暂时压过了悲愤绝望。
那位百年世家琅琊裴氏的大公子,晓誉天下的少年将军,父皇多次在她面前赞誉其不世出之才,明夷自然是认识的。但明夷同这位交情不过一面之缘,交谈寥寥,如今京中生变,何以让他冒着全族得罪梁王的风险救下她?
明夷思忖少顷不得其解,白檀已盛好莲子羹,现煮的羹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清香,微微的热气氤氲在寒冬室内,又轻缓地消失在天青色的瓷碗边。
“裴将军现在何处?”
“回夫人,将军今晨被家主唤走,尚不在府中,不过奴婢已向前院通传过您醒了。”
明夷心道也是。此番朝局动荡,裴氏百年望族,自然要商定出一个合宜的态度才能使家族继续屹立不倒,不受皇权更迭之祸。
而自己就没这么幸运了。从白檀唤自己夫人起,明夷便知道,除非以后她能为家人报仇,否则自己此生都无法再以慈阳公主萧明夷之名活在阳光下。
生在帝王之家,成王败寇本也是司空见惯,无论皇子公主,自小便要学的第一课便是冷情冷性。可当一朝轮到自己骤然满盘皆输,家破人亡,她非草木,无法不哀恸愤怒。
滔天悲恸在短暂压抑后姗姗来迟,所有一切都太过突然,如山崩地裂般陡然压倒了她。明夷忽地捂嘴,有些想吐。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人在屋檐下,不能轻易拂了旁人美意,明夷抚了抚胸口,强压下反胃之感,硬撑着用了半碗粥羹。
日上三竿,又日影西斜,明夷窝在屋中脚踏里腿上盖了件白檀拿来的兔毛柔毯,沉默着发呆。
正是隆冬,窗外萧瑟一片,唯有西厢房院内的梅花正在盛开。
白檀不忍心打扰明夷,府医来看过后,又喂了一回明夷汤药,便颇有眼色地在屋外守着。
这位突然被救回来的夫人的来历,自白檀被派来照顾起便已有数了。虽说当晚陷入昏迷形容狼狈,却貌若天仙一般,也是眼见着的金尊玉贵,伤病在身昏迷多日,醒来也是一身气度,眉宇悲恸也未哭天抢地,又在宫中出事那晚被大公子亲自抱回府中,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看顾。白檀这种自小被大族培养出来的侍女一向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想也知道,便是那位被传烧死在府中的慈阳公主了。
将军临走前吩咐过,若殿下醒来只称其为夫人,府中任何人都不能对其身份向外透露半字,裴氏旁人和外人若有问起,一律只说是接进门的外室。
白檀在门外时刻注意着屋中人的动静,怕明夷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或者身上的伤复发,便一会儿找一个借口要过来看看。她这窸窣不停的动静哪里能遮掩。最终明夷叹了口气,把她喊进了屋。
“你既被你家将军派来照看我,便是知晓我身份。”明夷直视她,声音轻缓,却压的白檀不敢大动作,“我且问你,当晚府中可还救下了旁人?”
侍女低下了头,仍是沉默。
半晌后,明夷轻叹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
“你去寻纸笔来,左右无事,我右肩无碍,可以动笔。”
白檀忙不迭应了声好。
她送来的纸笔是上好的。明夷捻笔取墨,怔然片刻,遂开始平复心情,动笔作画。
庙宇连绵,雕梁画栋,雄壮威严。
作为公主,明夷从小和皇子一般被要求学习君子六艺,饱读诗书,还要通晓政经策论和兵家之道,她天资聪颖,样样都学得快,时常得乾元帝夸奖。
明夷画着画着,眼前模糊一片,忽看到水珠落在了纸上,渐渐晕出一片细小的水渍,又缓缓风干。
后来不知是何时辰,天色渐暗,院前传来见礼之声,显然是卫将军府的主人回来了。救命恩人前来看望,她身无残缺,眼下哪有再在屋中待着的道理。
明夷放下笔,在白檀搀扶下走到门前。
今夜竟落了雪。
侍从尽数躬身,青年长身玉立,玄衣覆雪,眉目冷峻,立于廊下时,几乎将整座院子的声息都压了下去。
苍茫天地间,其玉姿神容,冷峻威严,恍恍然若天人。
她又一次对上那双眼睛。
明夷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
乾元十六年,明夷及笄,赐封号慈阳,乾元帝下旨按国礼操办,典礼盛大隆重,萧氏宗亲、京中勋贵、当朝大员纷纷到场,天材地宝尽数进献到新开的慈阳公主府中。
明夷在宫女簇拥下落轿下车,自朱雀门踏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听着京城子弟和名门贵女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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