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被深秋的风刮得沙沙作响,枯黄的叶片打着旋,一片接一片落在教学楼外的水泥地面上。
高三的氛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悄无声息笼罩着整层楼层。距离第一次月考只剩下不到两周,班里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绷紧了神经,课间打闹的声音都比往日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断断续续,填满每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
硕辞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错题本上,视线却有点放空,半天没有写下一个订正步骤。
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明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硕辞却一整晚都没办法静下心刷题。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傍晚放学路上那段不算长的对话,顾聿珩随口说出来的几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打转,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以后。
以前只把顾聿珩当成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见面就要互怼,事事都要分出高下,谁也不肯先低头。父母重组家庭之后,被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从最开始的相看两厌,到后来慢慢习惯对方的存在,很多情绪悄无声息地滋生,连他自己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份早就超越普通家人、超越对手的心思,已经牢牢扎根在心底,藏不住,也压不下去。
“发什么呆呢,数学题都盯五分钟了。”
一道低沉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聿珩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子,手肘搭在课桌中间,微微偏头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来,落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硕辞猛地回神,下意识把视线移开,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故作不在意地用笔尖戳了戳错题:“没什么,就是这道解析几何有点绕,没理清思路。”
顾聿珩垂眸看向那道题目,视线在题干和图形上停留几秒。
“辅助线没找对。”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点,“从这里做垂线,联立方程,计算量能减掉一大半。”
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空气,离硕辞的手背很近。
硕辞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手,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
后座传来轻轻敲桌子的动静,梧屿探过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张刚写完的英语卷子,脸上带着点无奈:“我说你们俩,刷题能不能稍微专心一点?一个盯着题目出神,一个凑过去小声讲题,再过两周就月考了,要不要下课一起去办公室问下老师压轴题?”
坐在斜前方的女生温知夏也回过头,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知识点讲义,闻言跟着点头。
“可以啊,我正好物理电场那块完全搞不懂,打算去找物理老师问问。对了,放学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点热饮,最近早上来得早,风一吹冻得人脑袋发懵。”
“可以。”顾聿珩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若有若无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硕辞胡乱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低声附和:“都行。”
梧屿敏锐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微妙安静的气氛,挑了挑眉,没有再多打趣,抱着卷子转了回去,留下两个人窄窄一桌的距离,安静笼罩在小小的课桌之间。
硕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题目上,按照顾聿珩刚刚提示的方式列式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数字一行行铺开,可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不敢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只要余光扫到顾聿珩的侧脸,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坐在一起刷题,周围还有一整个班的同学,明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被迫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兄弟,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
不少同学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打水,或是趴在桌子上短暂补一会觉。教室里一半人出去,剩下一半埋着头刷题,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转动的声音。
硕辞站起身,打算去走廊接一杯热水,刚走出座位,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温度。
他脚步一顿,猛地低头看向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顾聿珩抬着头看他,眼神平静,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等一下。”
周围还有来回走动的同学,硕辞瞬间绷紧脊背,慌忙想要把手抽回来,压低声音:“干什么,好多人看着。”
“就说两句话。”顾聿珩没有松开,手指只是轻轻圈着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晚上回家之后,别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昨天晚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一口都没多夹。”
硕辞呼吸微滞。
他昨天确实没什么胃口,心里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心事,全程低头扒饭,几乎没有抬头跟任何人说话。没想到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居然被顾聿珩清清楚楚注意到了。
“只是单纯没胃口而已。”硕辞偏过脸,刻意冷淡地开口,“刷题刷累了,不想吃东西。”
顾聿珩深深地看着他,漆黑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刷题累,还是在刻意躲着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一句话戳中了硕辞心底藏起来的心思,他一瞬间有些慌乱,用力挣开对方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想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教室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伸手接热水。滚烫的水流冲进玻璃杯,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硕辞单手扶着冰凉的窗台,指尖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聿珩。
捅破那层窗户纸很简单,可捅破之后呢?
他们是重组家庭名义上的兄弟,住在同一个房子,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旦心意摊开摆在明面上,父母那边该怎么交代?同班同学若是察觉到异样,流言蜚语一定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高三最重要的就是备考,不能因为一段说不清的感情打乱两个人全部节奏。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保持距离,维持现状就足够。
可心底翻涌出来的喜欢,却一次次冲破理智的枷锁,只要靠近对方一点,所有的克制全部摇摇欲坠。
“站在这里吹风,不怕着凉?”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硕辞后背微微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没有转身,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打水。”顾聿珩走到他身侧,同样接了一杯温水,侧头看向楼下操场,“你最近心事太重,做题的时候很容易走神,这样下去月考很容易发挥失常。”
“我心里有数。”硕辞小声说道。
“你没有。”顾聿珩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硕辞,不要什么事情全部压在心里面。不用刻意躲着我,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急着给出答案。”
走廊上偶尔有路过的同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从不远处经过。两个人靠在窗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低声交谈,在外人眼里看起来,不过是关系算不上太差的同班同学。
硕辞垂着眼,目光落在楼下操场上散落的几片梧桐落叶上。
“慢慢来又能怎么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们现在这样,本来就很奇怪。”
名义上是家人,私下里藏着不该有的心动。
进退两难,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满心都是不甘。
顾聿珩安静地听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深秋的风穿过长廊,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凉意扑面而来。
“我知道很难。”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高三这一年本来就很难,高考、未来、家里的事情,每一件压过来,谁都会不知所措。但是我不想就这样,刻意跟你拉开距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一起刷题,一起走完高三,也好过刻意回避。”
硕辞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顾聿珩的侧脸落在微凉的天光之下,线条利落清晰,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就在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上课预备铃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尖锐清脆的铃声划破走廊安静。
“回教室。”顾聿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常,率先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硕辞握着还冒着热气的水杯,站在原地停顿两秒,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前一后,走进喧闹渐渐平息的教室。
整一上午剩下的课程,硕辞都有些心神不宁。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高三重难点专题,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他低头记笔记,笔尖时不时顿一下,脑海里反复回荡刚刚走廊上顾聿珩说的那一番话。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约着去食堂吃饭。
梧屿转过身,敲了敲两个人的桌子:“走,食堂,今天据说有红烧鸡腿。”
温知夏也收拾好习题册,站在一旁等着他们。
“去吗?还是你们打算留在教室刷题?”
“去食堂。”顾聿珩合上手里的课本。
硕辞点点头,把笔塞进笔袋,四个人一起顺着人流往楼下食堂走。
正午阳光亮得晃眼,秋日阳光褪去夏日的燥热,暖洋洋洒在校园的柏油路上。路上全是成群结队赶去吃饭的学生,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梧屿一路不停碎碎念,吐槽昨天晚上写不完的理综卷子,吐槽物理老师布置的额外作业,叽叽喳喳,冲淡了刚刚两人之间略显沉重的氛围。
四个人排队打饭,端着餐盘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摆着米饭,青菜,还有油亮诱人的红烧鸡腿。梧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咬了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开口:“再过两周就第一次月考,考完这次,基本就能看清我们现在大概处在什么位置,后面复习也好找准方向。”
温知夏扒拉了两口米饭:“我物理真的悬,选择题正确率忽高忽低,大题步骤总是写不全,很容易被扣步骤分。”
“多刷真题,整理答题模板。”顾聿珩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提点,“大题固定题型,步骤踩分点记熟,能少丢很多冤枉分。”
硕辞安静低头吃饭,偶尔简单接一两句话,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顾聿珩餐盘里面那块糖醋排骨,悄悄推到了他餐盘的边上。
没有说话,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挪了一下菜。
硕辞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顾聿珩垂眸吃饭,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那个细微的举动,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细微温热的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散开。
硕辞沉默着,没有把那块排骨推回去,低头慢慢吃着碗里的米饭,耳尖又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红。
一顿午饭就在几个人闲聊题目、吐槽作业的对话之中慢慢结束。
吃完饭四个人结伴走回教学楼,中午有一个半小时午休时间,不少学生会留在教室刷题,或是趴在桌上小憩一会。
梧屿和温知夏回到座位,直接趴在桌子上补觉,昨天熬夜刷卷子,两个人明显睡眠不足,脑袋刚碰到手臂,没过几分钟呼吸就慢慢平缓下来。
教室里面大半同学都选择午休,窗帘被拉上一半,挡住刺眼的正午阳光,室内光线柔和昏暗,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硕辞没有睡意,拿出一套英语阅读,低头安静刷题。
笔尖划过试卷,划出一道道黑色横线,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聿珩没有睡觉,手肘轻轻靠在桌子上,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垂着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细细的金光,落在硕辞长长的睫毛上面,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硕辞做题做得专注,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直到做完一篇阅读,停下笔,下意识侧过头,猝不及防对上顾聿珩直直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狭小安静的教室,大半同学都在午睡,周遭静得可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慢了下来。
硕辞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却像是被对方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一时间竟然挪不开目光。
顾聿珩没有躲闪,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温柔又隐忍的情绪,千言万语,全部收敛在安静的对视之中。
距离很近,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
只要微微倾身,就能再靠近一点。
硕辞的呼吸放得极轻,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黑色的水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里很慌,又莫名有一点隐秘的悸动。
明明知道现在不该这样,明明周围还有很多同学,只要有人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两个人对视的模样。
可他偏偏移不开眼睛。
足足对视了十几秒,顾聿珩才率先缓缓收回视线,低头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理综试卷上,指尖捏起一支铅笔,在题目旁边轻轻勾画。
仿佛刚刚那一场漫长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硕辞猛地回过神,飞快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阅读题目,心脏砰砰剧烈跳动,几乎快要冲破胸腔。
他用力深呼吸好几下,努力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面,却一个句子都看不进去。
整整一个中午,硕辞几乎没有再写出几道题目。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刚对视那一瞬间,顾聿珩沉静深邃的眼神。
下午午休结束,上课铃响起,窗帘被陆续拉开,刺眼的阳光重新洒满教室。
午睡的同学们一个个抬起脑袋,揉着惺忪睡眼,拿出下午上课要用的课本习题。
一下午连着三节专题讲练课,各科老师轮番上阵,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错题解析,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厚重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肩头。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窗外天光一点点变暗,金色落日顺着教学楼楼顶慢慢沉下去,淡橘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
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埋头刷题,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声响,在偌大教室里面轻轻回荡。
硕辞强迫自己静下心,把所有杂念暂时压到心底,专注对付眼前厚厚的试卷。
遇到卡壳的难题,忍不住侧头悄悄看向旁边。
顾聿珩垂着头,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化学大题,侧脸线条冷白利落。
察觉到身边投过来的视线,顾聿珩笔尖顿了一瞬,没有抬头,低声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会?”
“不是。”硕辞立刻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演算,“随便看看。”
顾聿珩没再多追问,只是演算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一点,若是硕辞有题目想问,不用大声开口,微微偏头,他就能注意到。
一整个漫长的晚自习,就在刷题、订正、演算之中缓缓流逝。
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同学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互相说着明天见,成群结队涌出教室。
梧屿一边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一边打着哈欠:“累死了,今天卷子写得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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