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春谷,”应珍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久远而沉重的烙印,“从来就不是什么源力充沛且能自行运转的福地,它的源力低微,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被分享了。”
“阿婙,”魏衔青身形微顿,一口气说道,“让我来讲吧,上古之时,天地灵脉分布与今不同。染春谷所在,曾是至阳地脉的一个强盛节点,汇聚磅礴炽烈的天地阳气,三株草便是在那般环境中天生地长,吸纳至阳精华而成灵物。”
魏衔青的语调恢复了平稳,像在翻阅一部蒙尘的史册:“然阳极必损,过刚易折。如此纯粹的至阳之力汇聚一地,久而久之,反而导致地脉躁动,周边生灵难存,有失衡之患。”
“是的,”应珍接过话头,“染春谷东西两侧的嘤鸣山与灵濛山,青鸟一族和有苏狐族,连同当时镇守染春谷的人修,共同订立了一个古老的三角契——
“将帝阙谷过剩且难以自行循环的至阳源力,通过地脉通道与阵法,分流引导至嘤鸣与灵濛两山。青鸟一族以其风源力调和并转化部分至阳力,滋养嘤鸣山的生灵;有苏狐族则以其土源力接纳并柔化另一部分,稳固灵濛山地脉与灵韵。
“如此,既缓解了染春谷至阳力过盛之危,又壮大了两山灵脉,更使三地气息隐隐相连,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我有印象,”魏衔青颔首,“我族古籍中虽语焉不详,但总是提及嘤鸣受泽于西离之火。”
“可……”有苏绥缓缓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与震动,他从未在有苏狐族中的秘典里看到如此清晰的记载,那里只写着一些模糊的关于地脉共息的训诫。
“然而,”应珍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染春谷被分走了大部分火源力,便需从别处获得其他源力,方能维持那悬日之境不坠,保证三株草继续生长,也确保分流出去的阳力稳定纯净。
“是以,青鸟一族需定期奉上部分精纯的风源力,有苏狐族则需献出土源力,通过特定的仪式与阵法,反哺染春谷的根基,维系那脆弱的平衡。这便是为何,历代以来,嘤鸣山与灵濛山虽看似受益,实则肩负着重责。”
“至于人修,他们对染春谷的索求更多……所以需要反哺给染春谷的源力就更多。含和宗作为道修界第一宗,自然需要承担这个责任,以前是我,后来我离开了,”应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维持染春谷正常运转的任务落在了蕴玉身上,准确来说是,她、你还有衔漪……后来的事情我无从得知,如今旧地重游,竟变成这副样子。”
当时的应婙殊走得很是决绝,但她未曾料到在她离开以后,嘤鸣山、染春谷和灵濛山会崩坏至此。
“后来,后来,”有苏绥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嘶哑地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被灼伤的喉咙里硬抠出来,“你的名字变成了道修界的禁忌,含和,尤其是含和的执律殿,他们不仅要将你除名,甚至与你有关的一切,他们都想抹除……”
魏衔青接过话头:“他们知道你与我们交好,便借着这个由头,怀疑嘤鸣山、染春谷和灵濛山三地与你早有勾结,图谋不轨……”
“是的!”有苏绥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愤懑与后怕,“他们……他们要肃清隐患。封山,搜山,来来回回,不曾把我们当作人来看待!”
“再后来,”有苏绥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深切的疲惫与不解“蕴玉,似乎也变了。她来灵濛山的次数明显减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匆匆而来,面色苍白,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和……一种我说不清的疏离。”
魏衔青拧紧眉头,他看着有苏绥几欲开口,最终还是沉默着听了下去。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说含和宗的事务越发繁重,执律殿盯得紧,她身为少宗主,很多事身不由己……”有苏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被抛弃般的苦涩与更深的不安,“后来,她还让我自己务必谨慎,守好灵濛山,不要再与她有什么往来了;再后来,我问她什么,她就只剩摇头……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灵濛山山腰的祠堂里,她和含和代宗主石卫垣站在一起,他们的眉目很像,所以我一眼便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他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席卷整个灵濛山,他说,灵濛山必须要付出代价,我尚不知我有苏狐族需要为何付出代价,石卫垣便催动他的道源力,以他为中心,一种法则层面的石化波纹,无声无息地荡开。
“山脚驻守着含和宗的千名弟子,所以我们……他们只能往山顶跑,跑到我的洞府,便再无后路了……
“还不够!石卫垣他说还不够!石卫垣展开一道卷轴,上面是血画的咒文。荆棘的图案在月光下蠕动,像活物。我想逃,但无形的力量把我钉在原地。咒文化作黑红色的光,钻进我的皮肤。
“……不疼,先是冷,刺骨的冷,然后是从骨头缝里开始生长的痒。我趴在冰瀑边,看见冰面的倒影——一只银色皮毛纠缠着暗红荆棘的怪物。石卫垣说,这是荆棘之缚。动情愈深,束缚愈紧。
“他告诉我这个术法,唯有与我相爱之人能爱我怪物之表下全部真实,咒方得解。所以只有有蕴玉,石蕴玉可以助我解开此咒,然后助我族破除石化的封印,可她……”
有苏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回想起最后一次单独见石蕴玉的场景,那时的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或许蕴玉只是无法在他父亲面前出手相救——
那是一个满月夜,有苏绥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染春谷。
染春谷发古树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灵光。石蕴玉就坐在树下,闭着眼,似乎在与地脉沟通。白衣铺在草地上,像一片雪。
“蕴玉,”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但声音因长久不与人言而嘶哑,“你可否帮我,帮我族人?”
石蕴玉睁开眼。
月光落进她眸子里,却像落进了深井,一点回响都没有。
“有苏绥。”石蕴玉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可怕,“你不该来此处。”
他递她一束红梅,爪子上的荆棘不小心划过枝干与叶片,几朵梅花簌簌落下,染上她的白衣。
“给你带的,你往年在灵濛山巅种的梅花开了。”
而石蕴玉只是看着那束梅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手,一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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