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苍黎洲其实很小很小,应珍又折返往西走,从东侧上山,登顶,到西侧下山,便来到了沙地——这里已经是苍黎洲的边界了。
此时的太阳尚未西下。
她只好再次折返往东走。
东市喧嚣的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的是热腾腾的油香、果贩清亮的吆喝、以及摩肩接踵溅起的尘土气。
应珍本想逃避人群,但却莫名地想再见风娘子。
于是乎,她深呼两口气,穿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没有看见风娘子。
她问卖绢花的阿婆,阿婆摇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天光。
她问茶摊的伙计,伙计忙着提壶续水,指了指斜对面的紧闭的铺门道:“那就是风娘子的糖糕铺子了,但今日没见她来啊。哦对了,小姑娘我看你很是面生,你是那位啊?”
“呃……我是宿先生新收的药童。”
“你就是宿先生的那个药童?”
“你就是宿先生的那个药童!”
“大伙儿快来啊,宿先生的药童来啦!”
买绢花的阿婆眼睛亮了,茶铺的伙计也不忙了。
应珍身边迅速地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往应珍怀里塞东西。
“姑娘啊,这些果子你收好,这都是宿先生爱吃的,带回去和宿先生一起吃昂!”
“姑娘啊,这些茶叶你收好,这都是宿先生爱喝的,等她喝完,你再找我拿。”
“姑娘啊,这些绢花你收好,宿先生虽不爱戴这些配饰,但也可以放在房里做装饰的。”
“……我今日没带灵石或者银两。”
“欸,说钱就太见外了!宿先生是苍黎洲的活菩萨,谁家大小疾病都是宿先生妙手回春,我们都是受过她恩惠的人,怎会计较这些个?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应珍恍惚,这样的的阵仗她已经多年未有见过了,上一次还是南界的百姓围着她给她瓜果香囊。
而现在她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这些不属于她的热情。
人群中随机又开始新一轮的七嘴八舌。
“是的,是的,我家老母上个月从山上摔了下来,是宿先生帮她续命,现下她都能下床了。”
“还有我家乖囡,前几日高热不退,只吃了宿先生两副药便大好了。”
“……”
这滔滔不绝的讴歌,若应珍不制止的话,只怕这些人能说上三天三夜。
应珍眼皮一跳,连忙催动体内道源力,大声说道:“各位!各位!宿先生还有要事交与我去办。”
“是了,是了,大伙儿别耽误了宿先生的正事。”
人群散去,或者说他们专门为应珍开了一条道。
应珍依然找不到方向了,她随意地走着,走着。
穿过这片人声鼎沸之地,走到市集最后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就像有人突然扯掉了戏台的幕布——喧嚣戛然而止,只是一步之隔,身后是鲜活的人间烟火,眼前却只剩一片疯长的荒草在风中簌簌作响。
那片空地广阔得惊人,与市集紧密相接,却又像是被遗忘的另一个世界。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发出簌簌的碎响。
一条几近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深处。视线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建筑。
应珍拨开齐腰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它。
一看,这是一座寺庙。
但是一座破庙,它轮廓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破败而颓唐。
墙垣大片地坍塌,露出内里灰黑的败絮,朱红的漆皮剥落殆尽,只余下些许斑驳的残迹,像生了烂疮。
寺门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这扇也朽烂了,被藤蔓死死缠住,风一吹,铰链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前的一尊石狮子还算完整,但它们的半边身子也埋在了土里,面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火燃尽后残留的冷香。
门楣上曾有的匾额,如今只残留一个深刻的印子,以及半个笔力苍劲却已褪色的“宁”字。
应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从那唯一的空当跨了进去。
院内的荒凉更甚。
古柏早已枯死,虬曲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一口生满绿苔的巨钟沉默地倒在地上,钟口对着阴沉的天空,内里积满了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破碎的云影。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能直接望见里面晦暗的光景——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佛像,也没有香案和蒲团。
殿内只有一尊菩萨雕塑。
祂身上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更奇怪的是祂并非面向殿外,普度众生,而是背对着入口,面朝着大殿最深处的墙壁。
应珍绕到侧面再绕到背面,想看清菩萨的容颜。尽管彩绘早已剥落,但祂慈悲的面容却清晰可辨。
祂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身下的莲台也已残破。柔和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祂在看什么?那面墙上空空如也,只有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那年轻人,你又在看什么?”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应珍身后响起。
应珍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掌心已然聚起一团道源力。
然而她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僧袍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院中那棵枯柏下。
他瘦得惊人,宽大的僧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应珍。
或者说,应珍身前的那尊倒坐的菩萨像。
“没……没什么,”应珍定了定神,“只是觉得这寺庙,荒废得可惜了。”
“可惜?是挺可惜的,但倒也不可惜”老僧缓缓踱步过来,脚步轻得像是不沾地,“但至少菩萨在,寺就不算荒废。”
“嗯。”
“许久没人来过这里了,你是缘何来到此处?”
“走着,走着,就到了。”
“那编竹篮的老翁没拦着你?”
“我记得,那摊位上好像没人。”
“……你倒是……有缘。”
“嗯?”
“年轻人,我且再问你一遍,你刚刚在看什么?”
应珍从另一边又绕回正面:“我在看这尊不肯面向众生的菩萨。”
“不肯面向众生?”老僧走到应珍身边,慨叹道,“菩萨不见众生,方能见真众生。”
“此为何意?”
老僧没有回答,而是自说自话:“你是有缘人,我可以解答你的一个问题。”
应珍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个问题,那是皆渡门毋我法师向她提出的:“若菩萨真有实现世人愿望之能,您说,这座庙会是门庭若市,还是像现在这样人烟稀少?”
“先说说你的看法把。”
“若愿望能被轻易实现,消息传开,这里恐怕会挤得水泄不通,胜过外面的市集百倍。这个世道的人啊,谁不渴望心想事成呢?”
“是啊,谁不渴望呢?”老僧轻轻重复,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菩萨的背影上,“那你可曾想过,当第一个愿望被实现,当第二个人满怀期望地前来,这庙宇,这菩萨,会变成什么?”
老僧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它不再是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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