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否认,这个头上带满金钗银饰镶满明珠宝石的稚童就是应婙殊,现在的应珍。
那张脸,尤其是眉心那颗红痣,都在证明这个小女孩的身份。
突然——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应珍的双耳,水面的涟漪在一瞬间倒灌回来,镜中世界的所有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看见魏衔青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
耳中只有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拼命想破壳而出,又像是另一股力量在拼命将它按回去。
那个小女孩,那颗眉心痣,应珍确定那就是她自己。
但那满头的华饰,那一身绯色的宫装,甚至衣襟上还绣着应氏王朝独有的花纹。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的是年幼的自己,可为何脑海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应珍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剧烈又无法遏制的慌乱,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没有任何结果。
“应珍……应珍……”魏衔青的声音终于穿透了耳鸣,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的。
应珍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好在魏衔青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你?”
魏衔青的试探很轻,但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应珍心中某个不该触碰的位置上。
水面的震颤愈发剧烈,应珍与小女孩之间的空间荡起了一道血红色的涟漪,从那个年幼的身影脚下扩散,一路蔓延到她的脚边停住了。
应珍没有低头看那道涟漪,也没有抬头看那个小女孩。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解释,不确认,也不否认。
沉默像是一堵砌了许久的墙,既挡住了外面的窥探,也困住了里面的东西。
以应珍的聪慧程度,她大约能猜到那是什么。
但只要一切都只是猜测,就可以选择逃避。
“北界派出了应氏王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为我们送上贺礼——就是那面问尘镜。”钟离赋的声音仿佛从镜中世界的更深处传来,在雾气中回荡,像一句不依不饶的提醒。
晏斐的目光落在年幼应珍的脸上,又移向身边的应珍。
“衔青,这不重要,”应珍的声音很克制,但却带着一种急于结束某个话题的生硬,“重要的是,找到风雅颂的魂魄碎片。至于其他的,这问尘镜里真真假假的事情……”
应珍没有接着说下去,即便她知道问尘镜里都是真实的过去,但她依旧难以承认自己是北界的那个公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北界的公主变成含和的弟子,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从不向她提起这件事。
应珍只知道每当她试图去回想儿时的种种细节时,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片空白——是遗忘,更是刻意被外力强行抹去的空白。
而这种空白令她恐惧。
因为她不知道那空白背后藏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段记忆为什么会被抹去,更不知道一旦那段记忆被重新打开,她还是不是现在的她。
从是含和宗应婙殊,到和光岛应魔头,再到如今的应珍,这些名字,这些身份,这个她用了十余年时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人,会不会在一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所以她选择不去追问,不去面对。
在钟离赋拐弯抹角地暗示她身份时,她没有追问;在镜中看到这个小女孩时,她便更不会追究。
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来治病的,找回风雅颂的残魂,然后拿到钟离鼎的使用权,解了晏斐体内的毒,仅此而已。
魏衔青不再追问了。认识应珍这些年,他从不去碰那些她闭口不谈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过去这东西,只有在愿意被提起的时候才有意义。
魏衔青将扶在应珍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是的,这并不重要……”
“衔青,走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吧。”应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她从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收回目光,动作干脆,不带一丝多余的犹豫,就好像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
就好像她已经成功说服自己,那本就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
应珍双手结印,一道源力从她的掌心澎湃而出,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镜中的景象开始消散——
婚礼的宾客融化成金色的光点,那些被搅乱的记忆碎片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如同被狂风犁过的水面,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
七重琉璃吊灯化作一缕轻烟,满堂华彩如退潮般消失在雾中。烛火、锦衣和金箔贴饰的穹顶,尽数化为虚无。
应珍将这些场景回溯到更早更早之前,早到问尘镜还没被送入钟离宫,早到风雅颂还没遇见钟离赋,早到风雅颂只是风家堡的那个小女儿。
镜中世界开始震颤,水面剧烈地波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在做什么?”晏斐抬手挡在面前,遮住那道刺目的白光。
“镜中的记忆是被打碎的,”应珍的声音在光源的中心响起,稳定而有力,“如果要从镜中找回什么,就必须让这些碎片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在此之前,先让一切归零。”
源力再次爆发,白光将整个镜中世界吞没。
魏衔青伸手想去抓应珍,但手指穿过那片光芒时,触到的只有空无一物的虚空。
所有景象都消失了,水面、天空、黑暗、光明,一切都归于一种纯粹而空旷的白。
然后,白光褪去。
三人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池的城门外。
城门巍峨,墙体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细密的阵纹。城墙向两侧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风家”。
然而就是这个应珍从未来过的地方,竟也让她觉得熟悉。
魏衔青环顾四周,发现这座城池坐落在两座峭壁之间,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山体的裂缝里,只有正面这一扇城门与外界相通。
“风家堡,”应珍说道,“这是镜中锁住关于风雅颂最开始的记忆,或许这才是这面镜子真正困住的东西。”
话音刚落,城门便从内部打开了。
五步一个守卫,但没有任何人声,城门就这样缓缓向两边敞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
应魏晏三人走进城门,门再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风家堡的建筑远比钟离宫更为封闭,所有的楼阁都朝向内部,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穿过重重叠叠的七道内门后,三人在一处侧院中看见了一群女孩。
十几个女孩分两列跪在青石地面上,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她们穿着相似的素衣,梳着相似的发髻。
唯有坐在最前方中央的那个小女孩,与众不同地穿着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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