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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坍塌

小说:

渡骸

作者:

观雨打木

分类:

现代言情

周二的下午,队伍再次进入墓中。

这次带了更多设备。林教授说前厅的壁画已经记录完毕,今天要往更深处探查,找到主墓室的核心区域。沈渡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拎着设备箱,背包带勒在肩膀上。

墓道里的空气比上次更沉了。

上次来的时候只是阴冷,像走进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但今天不一样。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腐朽的味道,是另一种。更重,更稠,像有什么东西沉在空气底下,不动声色地往下压。

沈渡的步子慢了一点。

口袋里的镜子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凉意。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凉,是间歇性的——一下一下,像人的呼吸。

裴昭在提醒他什么。

他放慢脚步,等前面的人走远了几步,然后把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怎么了?"沈渡压低声音。

裴昭的脸浮在镜面上,眉心皱着。

"这条甬道有阵法残留。"裴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镇封,这条……是警戒。有人闯入就会触发。"

"能看出来是什么机关吗?"

"阵法刻得太久,纹理模糊了。但甬道两侧的墙壁里嵌了东西,踩到特定位置就会触发。"

"怎么走?"

"踩实不踩空。石板接缝处不要落脚。"

沈渡把镜子收回口袋,抬头看着前面的人。林教授走在最前面,两个研究生师兄跟在后面,再前面还有一个施工队派来的技术员。

他想喊一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镜子说的话,怎么跟林教授解释?

"大家都注意脚下,走稳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

沈渡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尽量避开石板之间的缝隙。他经过的时候留意了一下——甬道两侧的壁画缝隙间有几块石砖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像后来塞进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绕过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然后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

不是沈渡踩的。

是那个技术员。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箱工具,步子快,没注意脚下。石板接缝处踩下去的一脚,像是踩在了一块翘起来的跷板上。

地面的第一下震动,沈渡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剧烈,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快——"

不知道是谁喊的。声音还没落下,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远处的雷。是近处的。就在头顶上方。

沈渡抬头。灰尘、碎石、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浓烟,全涌进了甬道里,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蹲下来,一只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镜子——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石板断成两半,他的身体往右一歪,整个人往下滑。碎石从他身边滚下去,砸在肩膀上、背上,他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手指碰到石壁的边缘,但没抓住。

他摔了下去。

——

背先着地。然后肩膀、后脑勺沿着石壁滑下来,撞得他眼前发白。最后是腿——右腿小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剧痛从骨头里钻出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子捅进去又拧了一圈。

沈渡闷哼了一声。

不大,但在这片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躺在碎石堆里,后背抵着一块大石头,右腿被压住了。头顶上方还在塌,闷闷的,断断续续,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他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

手电筒没了。可能在摔倒的时候掉了,也可能被埋在碎石底下。

"咳——"

嘴里全是土。呛得眼睛发酸。他侧过身咳了两声,嘴里有血腥味。

然后是寂静。

塌方的声音渐渐停了。不是完全安静——偶尔还有一两块碎石从头顶滚下来,啪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试探。

他伸手往周围摸。

地上是碎石和沙土,硌得掌心发疼。他往前探了探——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镜子。

他松了一口气,把它攥进手心。镜面比平时冰得多。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沁进骨头里的冰,像有什么情绪从镜子里渗出来。

"裴昭。"沈渡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镜面亮了一下。裴昭的脸浮上来,眉心拧成一团,眼睛很黑。

"伤了?"

"腿。"沈渡说,"被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小腿被压得很死,裤腿的布料被割破了,下面有液体渗出来,黏糊糊的,沾在皮肤上。

血。

"能动吗?"裴昭问。

"试试。"

沈渡用双手去推压在小腿上的石头。石头比他想象的大,他用尽全力,石头只动了一点点。又推了一下,动了两三厘米,但小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额头上冷汗直冒。

"推不动。"他说。

镜面上裴昭的脸沉了一寸。

"你出来帮我——"沈渡说到一半,停住了。

裴昭出不来。

他记起来了。出镜需要被召唤,召唤需要血。裴昭不能自己出来,只能等他主动召唤。

"我出不去。"裴昭的声音很低,"除非你的血落在镜面上。"

沈渡咬了咬牙。

他可以用血召唤裴昭出来帮忙搬石头。但裴昭出镜消耗精气,他刚失了血,精气本来就不稳。如果再消耗精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撑不撑得住。

"叫你出来。"沈渡说。

"你的精气——"

"叫你出来。"

裴昭没再说话。

沈渡把镜面凑近自己的小腿,让渗出来的血沾到镜面上。血顺着镜面流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镜面亮了。

光从镜子里涌出来,把周围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沈渡眯着眼,看见裴昭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泛着淡淡的光。

裴昭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了那块石头,手臂绷紧,用力一抬——

石头挪开了。

沈渡的小腿露出来。裤腿破了一大块,布料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皮肤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骨头没露出来。

裴昭看了那道伤口一眼。

"布。撕一块下来。"

沈渡扯下袖子的一块布,递过去。裴昭接住,动作很快地缠在沈渡小腿上,两圈,系紧。

"先压着。血止住之前不要动。"

沈渡靠在石壁上,点了点头。

裴昭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眼睛一直盯着他腿上的伤口。

"我还能待多久?"沈渡问。

"看消耗。越少动作,待得越久。"裴昭顿了一下,"你的精气不稳,不宜久留。"

沈渡懂了。裴昭出来一趟,他就在持续消耗精气。现在失了血,精气本就不太够,裴昭待得越久,他的身体就越虚。

"你先回去。"沈渡说。

裴昭看着他。

"我一个人能行。"

"你的腿——"

"还能走。"沈渡说,"你待着消耗精气,我撑不住。先回去,需要你的时候再叫。"

裴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像一团光溶进空气里,最后化成一道银线,没入镜面。

镜面安静了。

沈渡把镜子攥在手心里。凉意又回来了,均匀的,安静的,但比之前冰一点。裴昭的情绪——沈渡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镜子在微微震颤。

像一个人攥紧了拳头,但不说话。

——

沈渡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屏幕碎了,按了两下没反应。背包不知道掉哪去了,里面有水、有干粮、有手电筒、有碎片。

他看了看自己。一部碎屏手机。一面镜子。半包压扁的纸巾。一把钥匙。

水没有。食物没有。碎片没有。

他没有更多的碎片可以召唤裴昭了。下一次只能用血。而血已经流了不少。

他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一沾地就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骨头没断,能走。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和断裂的石板,完全堵死了原来的通道。塌了多少米不知道,反正看不到原来的甬道了。

没有回去的路。

"林教授!"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腔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有人吗!"

远处传来了闷闷的回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距离太远了,中间隔了不止一层塌方。

沈渡靠着墙,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能是甬道塌下来之后露出的下层空间,也可能是大靖朝墓葬的附属结构——排水道或者什么。空气很冷,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走几步就能看到墙壁上剥落的灰泥和发霉的痕迹。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额头上的冷汗一直没干过。

口袋里的镜子持续地冰着。

沈渡知道裴昭在感知他。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微微放慢的脚步,裴昭都能感觉到。

但他出不来。

沈渡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也许更久,他分不清了——他摔了一跤。不是踩空了,是腿撑不住了。膝盖跪在地上,碎石硌进皮肉里,他撑着手想站起来,手臂在抖,撑了两次才撑起来。

额头上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他伸手一摸——磕破了一个口子,血流得不少,糊住了半边脸。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走。

镜子冰了一下。

很短,很急。像有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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