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冻醒的。
枕头底下那面镜子凉得像一块冰,寒意顺着后脑勺往下灌,整条脊椎都是冷的。他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面镜子。
还在。铜面冰凉,但不是昨晚那种深入骨髓的凉了——更像是正常金属搁了一夜的温度。他捏着镜子翻了个身,对着微光看了一眼。
镜面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裂纹不见了——或者说,又藏回锈层底下了。
沈渡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
睡不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慢慢地转起来。昨晚的事情一帧一帧地回放——灰影涌进宿舍、他去了实验楼、血被吸进镜面、一个人从镜子里爬出来、银甲、披发、"大靖左卫将军裴昭"。
不像是做梦。
沈渡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那道新长的嫩肉还在,粉色的一条细线,比昨天更浅了一点。
不是梦。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响。
沈渡关了闹钟,起来洗漱。
——
上课的时候,镜子装在他的书包里。
他把镜子用棉纸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到头。不是怕丢了——就是不想让它磕到别的东西。
上午两节先秦考古学,教室在文学院三楼。沈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搁在膝盖上。
讲台上老师在讲商周青铜器的分期,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沈渡低头记笔记。
写了半页,笔尖停了。
他感觉到书包在微微发凉。
不是书包本身凉——是夹层里那面镜子在凉。隔着一层棉纸、一层书包布,那股凉意还是传上来了,贴着他的膝盖,像有人把一块冰搁在他腿上。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没动。
但那股凉意有节奏地在变——一会儿凉一点,一会儿不那么凉,像呼吸。
他在呼吸。
裴昭在镜子里呼吸。
或者说,他在感知外界。凉意是他对环境的反应——教室里人多、声音杂、灯光亮,他在适应这些。
沈渡没有动。他把书包换了个位置,从膝盖上挪到脚边的地板上。凉意远了一点,但还在。
他继续记笔记。
下课后周明轩凑过来:"沈渡,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
"你每次都不了,你跟谁吃啊?"
"一个人。"
周明轩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行吧"就走了。
沈渡背上书包出了教室。走在校道上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书包里那股凉意——微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他没停下来看。
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旁边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
下午没课。沈渡去了图书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桌上。先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抱回来一摞书——《中国古代青铜器》《铜镜研究》《历代朝代年表》《中国考古学文献目录》。
他一本一本地翻。
先查"大靖"。年表里没有,正史里没有,野史笔记里也没有。从头翻到尾,连"靖"字作为年号出现的记录都只有两条——一个是五代时期的"靖难",一个是明朝的"靖难之役",都跟裴昭说的"大靖"没关系。
他又去查铜镜的分类。汉代铜镜、唐代铜镜、宋元铜镜——纹路都不对。裴昭那面镜子背面的兽纹太细了,不是中原的风格,更像是某种失传的铸造法。
沈渡翻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查到。
他合上最后一本书,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桌上暖洋洋的。书包里的凉意在阳光里不太明显了,但沈渡还是感觉得到——它在,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不说话的室友。
他把书包拉过来,拉开夹层的拉链。
棉纸包着的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指隔着棉纸摸了一下。
凉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棉纸底下,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更微妙的感觉。像有人在纸的另一面贴着嘴唇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只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震动。
裴昭在试图跟他说话。
沈渡把棉纸掀开一角。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沈渡的脸,是裴昭的。五官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轮廓能认出来。剑眉,深眼,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
沈渡看了两秒。
然后把棉纸盖回去了。
太吓人了。不是他怕——活了二十一年,什么没见过。但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镜面上,不管看多少次,总得缓一下。
他重新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桌角。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沈渡坐了一会儿,又拿出一本书翻了起来——这次不是查大靖朝,是查铜镜上那些纹路的含义。
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沈渡注意到了。
灰影又多了。
校道两旁的树荫底下蹲着好几团,花坛边上也有,比昨天更密。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了——有些在动,很慢地、没有方向地动,像梦游。
沈渡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天快黑了,教学楼亮着灯,窗户里能看到走动的人影。但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墙根底下、台阶旁边、消防通道的拐角——灰影贴着墙根蹲着,比白天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有些不太一样。
以前他见过的灰影都是一团雾,没有形状。但这些不一样——它们的边缘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有的像人,有的像别的什么,说不清。
实体化了。
沈渡皱了一下眉。他不知道"实体化"这个词对不对,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灰影比以前的"重"了。以前的灰影像烟,一阵风就能吹散。现在这些像水汽凝结成的水珠,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质量。
他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
进了屋,他先把书包放在桌上,拉上窗帘,开灯。
然后他坐下来,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
棉纸打开。镜面灰扑扑的,跟往常一样。
沈渡盯着镜面看了几秒。
"喂。"
没有反应。
他又说:"裴昭。"
镜面上有了变化。
灰扑扑的锈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水面下的影子。然后一张脸浮了上来——裴昭的脸,比白天在图书馆里看到的更清楚一些。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都有了,但颜色很淡,像铅笔素描。
"……能听见了?"裴昭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能。"沈渡说,"白天你在干什么?"
"看。"
"看什么。"
"这世间。"
沈渡没接话。他想起白天书包里那股有节奏的凉意——裴昭在感知外面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人多不多、声音吵不吵、有没有光。
"你看不见?"沈渡问。
"封印未全开。在镜中……只能感知,不能视。"
"那你出镜的时候呢?"
"可见。但耗精气。"
沈渡又看了一眼镜子。裴昭的脸还浮在镜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觉得他的眼神——如果那双模糊的眼睛有眼神的话——在看窗外的方向。
"外面跟以前不一样了。"裴昭说。
"当然不一样。四百年了。"
沉默。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浮了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了,像水里的倒影被打散。镜面又变回了灰扑扑的样子。
沈渡把镜子放在桌上,去泡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裴昭说的那句话——"只能感知,不能视"。在镜子里待了四百年,看不见外面,只能感觉到光暗、冷热、人声。像被关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他端着面碗走到桌前,低头看那面镜子。
镜面安静。
沈渡吃完了面,把碗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到床上,拿起手机。
他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怎么又吃泡面!冰箱里有菜的,你不是说会做饭吗?"
"懒得做。"
姑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沈渡等了两秒,姑姑没说话。他正要挂电话,姑姑忽然开口了。
"小渡,你这学期……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姑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说有。
"真的?什么朋友?"
"……算了,没有。"
他差点把裴昭的事说出来。但那是鬼,不是朋友——至少现在还不是。
"哦。"姑姑的语气松了点什么,又紧了点什么,沈渡分辨不出来。
"那我挂了。"
"好。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沈渡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他靠在床头,看着桌上那面镜子。
镜面在灯光下灰扑扑的,什么都照不出来。但沈渡知道里面有人——一个四百年没见过光的将军,被封在一面镜子里,只能感知不能视,像活埋。
他伸了个懒腰,关了大灯,只留台灯。
然后他拿起镜子,把它放在枕头旁边——不是枕头底下了,是旁边。
比昨晚近了一步。
——
后半夜,沈渡被冷醒了。
不是空调——是镜子。枕头旁边那面镜子凉得发烫,不对,凉得发寒,寒意从镜面上蒸腾出来,冻得他半边脸都是冷的。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镜子。
镜面上有光。
淡青色的光,不是从锈层底下透出来的——是直接浮在镜面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光在动,缓慢地、有方向地动,从镜面中央往边缘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不对。
沈渡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灰白色的,惨淡的,像月光但不是月光。
他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
楼下的空地上,有东西。
灰影。不是一两团——是一片。密密麻麻地铺在空地上,像一层灰色的霜。它们在动,缓慢地、一致地,往宿舍楼的方向移。
往他的方向移。
沈渡把窗帘拉回去,转身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涟漪越来越急,淡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裴昭在示警。
沈渡拿起镜子,手指按在镜面上。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镜面上的光猛地亮了一下。裂纹出现了,从中央往四周蔓延,淡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
然后裴昭从镜面里浮了出来。
这次比昨晚顺利。他的身体不像昨天那样卡在半空——整个灵体都出来了,从头到脚,银甲、披发、长靴。但轮廓还是有点模糊,边缘发虚,像一幅没完全显影的照片。
他站在宿舍中央,视线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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