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霎时死寂一片。
宫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按礼数来讲,那把交椅哪怕空着,也是留给朝臣的。
雍王妃是内眷,于情于理,都坐不得。
何况——
皇帝还未落座,亦未赐座。
容姒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一张小脸煞白,目光扫过高处站立的幼帝。
裴清衍面色微沉,并不看上方,只淡然道:“圣上仁厚,如今礼数已到,见不得王妃受累,过来,坐。”
最后那声“坐”,虽无波澜,却像不容置喙。
皇帝在上方忙不迭点头,仍是没有落座,“是,表兄说得对,王妃快坐。”
容姒只得迟疑着挪动步子,在身边人的目光下,僵着身子落座,只虚虚坐了半边椅子。
他这才转过视线,随手端起内侍颤巍巍递上的茶盏。
指腹摩挲着杯沿,轻呷了一口。
裴清衍瞥了眼刚刚落座的皇帝,随口道:“圣上长高了些,只是这性子还不够稳,谢恩礼繁重。王妃今日身子不适,本殿便代她受了,陛下可有异议?”
容姒呼吸一窒,只觉两眼一黑。
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后的场景。
——迄时裴清衍薨逝,她刚要假死脱身,携着万贯家财远走他乡,忽然这小皇帝不知从哪蹦出来。
一个劲儿说着五年前的今日她仗势欺人,蔑视皇权,要抄了她的家产再将她千刀万剐!
容姒浑身猛地一颤,连连摇头。
“不、不必……”
“朕……朕无异议。”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容姒怔住了,看向上首。
只见小皇帝僵直着脊背听着裴清衍讲话,将手搁在双膝上,整个身子前倾,像是生怕漏了对方的一字一言。
那眼中却是隐隐含着些愠怒的。
一时间,容姒心底一沉,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后怕。
欣慰这皇帝还是有天家骨气与尊严的,裴清衍胆敢如此以下犯上,他日必然不得善终,她便也能熬出头。
后怕……
幼帝他日亲政,会不会也将她视为与裴清衍沆瀣一气之人,将这承天殿上的账,记在她这个雍王妃的名下。
身边“咔哒”一声脆响,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青瓷撞击木面的声音。
裴清衍将茶盏放下,缓缓起身:“既然如此,恩也谢过了,臣告退。”
也不等上首答话,他扶起容姒阔步离去。
“慢着——”
身后却突然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只见皇帝下了汉白玉阶,追了过来。
他小脸涨红,欲言又止了好半晌。
最后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看向容姒,皇帝终于温声开口。
“朕与表兄还有些要事要谈,王妃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先移步偏殿,稍作休整,朕传宫中太医为王妃诊治。”
此刻开口,竟成了自裴清衍入殿以来,皇帝说得最流利的一段话。
容姒闻言不由悄悄瞥了眼裴清衍,见他神色如常,紧接着向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恩典,先行告退。”
.
内殿重门被内侍从殿外缓缓合拢,“咯吱”一声闷响。
原本凝固在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陡然退去。
裴清衍立在原地没动,手上仿佛还沾着她皓腕余温,他摩挲了下指尖,转身回眸。
只见小皇帝已经三两步又上了汉白玉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一下瘫回了龙椅上。
他左右扫视一圈,确定殿内只剩最亲信的几个老太监,才长舒一口气,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表兄!朕刚才那戏演得如何?”
小皇帝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刻意沉稳与怯懦,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烂漫,“你那眼神扫过来时,朕是真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丢出这承天殿了,骇死人!”
裴清衍坐回了那张紫檀木交椅上,指尖稳稳地端着茶盏。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方才那些刻意显露出来的暴戾与阴鸷,尽数沉淀成了一片死寂。
他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泼在了金砖地上。
水渍蜿蜒,像一道干涸的裂痕。
“过了。”裴清衍冷淡开口,嗓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几分。
“过了?”
小皇帝一怔,急忙撑起身子,“朕不是按你交代的么?得让这位新入府的王妃觉得,你觊觎大祁的江山,朕也恨你入骨。唯有如此,她才会觉得这雍王妃的位置是个烫手山芋,好知难而退……”
小皇帝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亮亮的眼睛转了半圈,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表兄,你先前总说局势未稳,成亲会累及旁人。可——”
他故作老成的沉吟片刻,瞧了眼座下人的脸色,还是开口将心中之疑问了出来。
“如今圣旨是你让朕下的,人也是你亲自派人接进府的。你既然稀罕人家,为何不与容氏以诚相待,非得把这雍王府演成个火坑?”
“雍王府本就是众矢之的,还用演么?”
裴清衍忽地笑了,修长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指上白玉扳指发出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小皇帝沉默良久。
是啊,人人都盼雍王死。
可父皇驾崩,北有北狄虎视眈眈,西有戎羯蠢蠢欲动。
——若雍王不在,大祁必然国祚将覆、岌岌可危。
皇帝尚幼,四夷窥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纵然背负骂名,裴清衍亦须以铁腕稳社稷,以刀剑除蠹虫,肃清冗杂,用满身血污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自先帝临终托子之时,小皇帝便知晓,他此生再无宁日。
他本是万民敬仰的骁勇将军,却因他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唾骂的狼子野心、图谋篡位之奸佞。
朝堂上的讨伐之声高涨一寸,小皇帝心中的敬与愧便更多一分。
殿外风过,檐铃轻响。
他忽然想,若是他快些长大,能不能换他来护他?
下首的人却只是坐着。
从始至终,神色未动。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默契地沉默了会儿,裴清衍借机将这两日的政务过了一遍,小皇帝就在上头看书。
回首往事,仿佛一梦华胥。
众矢之的也好,满朝骂名也罢,其实裴清衍从未往心里去过。
此刻他想着的,亦不是什么家国大事。
裴清衍垂着眼眸,眼前浮现出今日种种:
那个畏光柔弱的女子,即便被他掐着下颌、被刺目的日光逼得满目通红,姿态却依旧稳得惊人,眼中没有半分惧意。
哪怕方才大殿上,那惨白的脸色与颤抖的身子,大抵也只是身子不适。
她的那点失态——
与其说是恐惧,倒像装着什么心事,打着什么小算盘。
无论如何,她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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