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岑思衡发现自己不能直视他们,只能通过各种介质或是余光才能看到他们的腿。
半截腿。
从膝盖到脚。
腰部往上,她需要借助其他。
于是,她强行撑起身体,打碎了桌面的折叠镜。
“砰!”
成千上万反射出光的碎片弹起又坠落,白晃晃的光闪耀,像摔碎一轮圆月,满地碎钻,璀璨得快睁不开眼。
在这片白光中,她终于看到脑子里时不时响起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的。
一对夫妻。
更准确的说,是一对苍蝇夫妻。
普通的衣着,洗得发白的休闲裤,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穿的布料。
腰部以上是苍蝇的上半身和脑袋,两双红彤彤的大眼睛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
望着最大最为锋利的碎片里的人影,岑思衡居然想笑。
不用再问。
她知道他们是谁了。
大苍蝇与小苍蝇。
摞在她脖子上,住在她身上。
能是什么关系?
岑思衡冷静下来,感受身上残余的凉意,静了会,才开口喊:“爸,妈。”
镜子里的苍蝇夫妻听到她的称呼,身后残缺的翅膀微微颤动,旋即短毛奓开,双眼愈发通红。
“你还知道叫我们!现在才发现我们你不觉得太过忽视我们了吗?”
“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赶紧停止!好好上你的班!”
“没有哪个女孩像你这么不安分!”
……
“你知道我们为了供你上学吃了多少苦吗?衣服破了都不舍得换!”
“你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都不上学了!就是为了供你读书!”
“我们家就你还读到高中,其他都去打工了。结果你打工还打成这个鬼样子!你怎么能这样去挖公司墙角!”
……
从未在岑家听过的话一股脑涌来。
一句垒一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听着听着,岑思衡轻轻开口:“真不该把你们放出来。”
吵嚷声戛然而止。
眉毛上扬,尖嘴张开,半苍蝇化的脸上露出惊诧。
他们不可思议:“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岑思衡走近黑色室内鞋,盯住空空荡荡的墙,眼中满是厌恶:“就不该把你们放出来!你们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叠在我的身上,我的人生上!你们只要安安静静待着,不要干扰我任何选项就好了啊!”
话音刚落,她眼前景象蓦地360°旋转。
出租屋飞旋,瞬间,室内细节全部映入眼底。
掉皮的墙壁。
破洞的入户门。
皱巴巴的床上用品。
湿淋淋的浴室。
静观的黑猫。
……
地面,万千镜子碎片倒映出她看不见的画面。
苍蝇夫妻扬起细长苍蝇腿,以难以想象到的力道将站在他们面前的小苍蝇扇得脑袋与身体分离,黏汁四溅。
也是在这同一刻,她已变长变细的双手不自觉往两边岔开,卡进他们脖子与肩膀的连接处,新生出的短毛迅速变硬,锯子般迅速切下他们的脑袋。
“欻啦——”
“嘎啦——”
巨大的拉扯声中,又是两颗苍蝇头飞旋在半空。
一个和她一样,泛黄黏汁溅出,溅到地面镜片。
另外一个却不一样。
它没有黏液,甩出的是一粒一粒的白色籽粒。
“咚!”
她的脑袋最先落地。
“咚!咚!”
又是两颗脑袋滚落。
三颗苍蝇脑袋掉在白粼粼的地板上。
镜子反光,晃得六颗大眼睛惨红惨红。
透过朦胧反光,岑思衡看清甩落的黏汁当中,细长细长籽粒在蠕动,吮吸他们的黏汁,有的已经爬到苍蝇夫妻身上,啃食他们的尸体。
“我们……都是为你好……”
对面两颗脑袋仿佛没有意识,只知按照植入的本能说话做事。
“为了你,我们,起早贪黑……辛辛苦苦……”
“吃的穿的……都把好的给你们……”
声音产生的震动偏移,他们晃动足肢,想要重新把脑袋安上。
不等他们再说下一句,黑猫“喵”了声,避开黏汁和苍蝇卵,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具,一脚将离岑思衡最近的苍蝇脑袋蹬飞。
等待脑袋重新安上的足肢像断了电,抽搐两下后僵住不动。
岑思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脑袋落地还能思考黑猫会不会也把自己脑袋当球踢这回事,只能倒仰视觉,眼睁睁看着它轮流把玩苍蝇夫妻的头,伸出爪子凶狠撕开他们的躯体,拨弄出更多籽粒。
一条蛆虫蠕动,蠕动,眼看就要爬到她脑袋上。
就在这时,黑猫蹬动室内鞋,使得劲太大,又有黏汁助滑,鞋跟滑板似的飞来。
“啪!”
声音清脆。
地面成了桌球台,室内鞋精准命中岑思衡脑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把它推向她的躯壳。
岑思衡迅速接住,本能地把自己脑袋按回身体。
“咔哒哒……”
几声骨骼脆响,她将自己脑袋旋转一百八十度,接了回去.
再站起,视觉已变得不一样。
近处模糊成小块,但远处光影变化能立马捕捉,连同视野也变得极其广阔。
她去看自己伸出的双手,几乎快认不出是个人类,细、瘦、带节。
在这种时候。
岑思衡终于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她的同化进度,已经达到多少?
不等她继续想下去,苍蝇夫妻缓过劲,大声吵嚷着让她把脑袋接回去。他们叫得太大声,隔壁传来“咚咚”两声,狂吼着让她安静。
这还不算,地上镜子碎片里蠕动的蛆虫迅速长大,张开口器发出叫声。
“爸爸!妈妈!”
“哥哥!姐姐!”
“饿!饿!饿!”
……
如果只是一只还好。
偏偏甩飞出来的籽粒数都数不清,成百上千蠕动在脚下喊饿。
如果留下来会怎么样?
他们继续住在她脖子上,在她脑子里不停灌输已经过时的思想?
还是接受驯化,留在这。
永远留在这。
岑思衡仅用三秒分析完目前形式,过去一脚踢飞苍蝇人的节肢快触碰到的苍蝇头,她不知道是谁的,但目前最好苍蝇夫妻都不要来妨碍她。
可这一踢,像踢翻了热水锅,尖啸声快刺破耳膜,隔壁捶墙的动静愈发大。
混乱中,岑思衡扯出两条纸巾塞进耳朵,以最快的速度打包好所有行李,她提起行李箱,回头看了眼黑猫。
它不玩苍蝇头了,嘴角沾着黏汁,尾巴扫把般甩来甩去,清去爬来的蛆虫,静静望着她。
岑思衡走过去,二话不说,抱起它头也不回地离开出租屋。
万向轮碾过狼藉,裹着亮晶晶的碎片,一路拖行至电梯处。
随着开门关门,痕迹就此截断。
有人说过,人生会经历两次长大。
一次是难以承受的创伤。
一次是决定离开家园,独自生活。
她可以这么做,可猫怎么办?
仿佛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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