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穿林而过，落雪簌簌从枝头坠下。
蹄铁轻轻踢踏着雪，利箭直指面门，陆珩之面不改色：“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的你宽宏大量？”
陆续之歪了下头：“难道不该？”
他的唇角逐渐下落，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可知今日为何约你来此？”
“无事献殷勤，想来非奸即盗。”陆珩之神色漠然。
“知道还敢来，真是……勇气可嘉。”指尖的箭弦越绷越紧，陆续之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鸷：“我还是喜欢你在祠堂那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
“我也喜欢你在祠堂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陆珩之反唇相讥。
“越来越牙尖嘴利了。”陆续之眸色沉沉，语调慢悠悠的：“你说，今日我是先要了你的一只眼呢。”
箭尖微微抬起，直直锁定陆珩之的双目。
片刻，他似是斟酌一般蹙了蹙眉，箭尖缓缓下移，对准陆珩之持弓的右臂。
“罢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实在舍不得。不如……还是先废了你一只手吧。”
陆珩之神色一凛，挽弓引矢，手上骤然发力。
弓弦倏然震响，羽箭破空疾驰而出。
箭锋却未朝向陆续之而去，反而直奔他身下骏马，自马眼前一寸擦过。
眼睑的刺激突如其来，骏马受惊，霎时扬首长嘶，前蹄猛地高高抬起。
陆续之猝不及防，身子在马背上剧烈一晃，紧绷的弓弦险些脱手。
“废话太多。”
陆珩之眸色清冷，说罢，轻夹马腹，身下黑马顺势提速，穿入深林之中。
“陆珩之！”陆续之堪堪稳住身形，心头怒火与错愕交织，他竟不知陆珩之如今的箭术竟精进至此，来不及迟疑，当即扬鞭策马，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在覆雪密林里飞速穿梭。
风声猎猎，积雪漫天翻飞。
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步步紧逼。
不多时，陆续之瞅准空隙，当即拉弓，指尖松开。
羽箭裹挟寒风，直直朝着陆珩之后背疾射而去！
长箭破风而来，陆珩之身子猛地伏低，箭矢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深深扎进前方树干。
“躲得倒是快。”陆续之冷笑一声，策马再度逼近，第二箭紧随其后射出。
陆珩之策马奔于前，耳后马蹄声急促迫近，他眸色微沉，单手稳稳控缰，另一只手倏然抽出后背长箭：“找死。”
未待回头，只凭耳力辨位，指尖松弦——
利箭破风而出，锐响撕裂风雪，直逼身后追来的人影面门。
陆续之一惊，瞬间侧身俯低马背，箭簇擦着他肩头衣帛掠过。
弓矢你来我往，寒箭穿梭如雨。
奔出层层密林，前方树木骤然稀疏。
风势陡然变得凌厉狂暴。
陆珩之骤然勒紧马缰。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地。
脚下是覆着薄雪的崖边冻土，身前是万丈悬空，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的悬崖赫然横亘眼前。
紧随其后的陆续之，望着前路绝路，眼底戾气翻涌：“陆珩之！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逃？”崖风卷动衣袂，红衣如火，陆珩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来不及了。”
还不待陆续之细思这话里深藏的深意，脚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裂响！
冻土碎裂，雪沫轰然飞溅。
脚下一空，陆续之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躯便随着崩塌的雪石直直往深渊坠去。
电光火石之间，红影骤然而动。
陆珩之在空中极速俯身、伸手，精准攥住了陆续之向下坠落的手腕。
下坠之势猛地一滞。
陆珩之另一只手随之探出，死死扣住崖壁旁一根粗壮的藤蔓。
悬崖云雾缭绕，风雪在身侧呼啸翻涌。
失重的眩晕猛地攫住四肢，狂风灌满衣袍，陆续之仓皇抬首，撞进陆珩之沉静的眼眸。
身子悬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无底深壑，陆续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陆，嗓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疯了？”
方才二人弓矢相向，他步步紧逼，处处刁难，不曾想危难之际，对方竟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他挣扎着想抬另一只手，崖壁碎石簌簌剥落，藤蔓随之剧烈一晃，吓得他立刻不敢妄动。
“不想死就喊人。”陆珩之垂眼看向深渊，掌心被粗藤勒得生疼，力道却丝毫未松，牢牢扣着陆续之的手腕。
陆续之仰头望着他悬在崖边的身影，心绪纷乱复杂，只剩下满心茫然。他喉间发涩：“你……”
陆珩之眉峰微蹙，冷声道：“少废话，喊。”
陆续之沉默片刻，试着呼救，声音却散在凛冽山风里，微弱得几乎转瞬消散。
“距离太远，听不见的。”陆续之气息不稳，寒风割得脸颊生疼，他眼底五味杂陈：“你我针锋相对，方才我尚且打算废你一臂，你又何必舍身下来救我？放开我，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少说耗力气的话。”陆珩之打断他，声音冷冽：“放声喊，你那些随行之人应当快寻过来了。”
陆续之深吸一口气，鼓足气力扬声呼喊，声音穿透呼啸崖风：“来人！可有旁人在此处！救命——！”
陆珩之掌心伤口被拉扯，一阵钝痛袭来，他沉声道：“继续喊。”
陆续之一遍又一遍奋力呼救，沙哑的喊声反复撞在凛冽山风里，转瞬就被呼啸的狂风撕碎、吞没。
崖顶始终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
陆续之嗓音干涩发痛，渐渐彻底没了力气，他垂着头，气息细碎微弱，心底一片冰凉的死寂。
“陆珩之……你可知道我为何处处针对于你。”
“不想知道。”
陆续之自嘲的笑了笑：“我明知道自己母亲之死蹊跷，却不敢去查，是我无能，没有底气对抗父亲，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转头将怒火发泄在你身上，或许是因为你我同病相怜，看着你痛苦，看着你苦苦挣扎仍执意求生，我心中竟能寻到一丝病态的慰藉……”
“我知晓自己心思卑劣，可我控制不住。”他抬眼望向陆珩之，眼尾似是泛起了薄红：“陆珩之…你…放手吧。”
“说够了吗？”陆珩之：“说够了就继续喊，崖上有动静。”
陆续之一愣，屏息凝神，细微的动静让他心生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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