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生辰宴前,正直酷暑,朝彻楼放了大半个月的假,姜芍难得不必上课,乐得自在,索性在园中寻了处清净。
还没安生多久,门口簌簌冒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扒在月洞门边两眼巴巴地看,目光之炽热,想忽视都难。
她放下手中茶瓯,朝他们招招手。
韩旭当即眼前一亮,喜滋滋拉着人冲了进来,巡视一圈没见什么人,胆子也大了,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伸手就去够盘里的点心。
“师娘、师娘!”
简直像只小狗一样,姜芍忍俊不禁,主动把那碟云片糕送过去,“慢点吃。”
话落,见靳思夜还傻愣愣站着,又起身把人带到座位上,三人围桌闲坐斟茶,周遭花衔鸟语,身前茶香袅袅,雾香茶浓。
“说起来,这几日倒是没怎么见你们。”
她放下手中茶盏,奇道:“最近可是在忙些什么?”
韩旭闻声抬头,眼含悲戚,嚼着东西含糊开口道:“师娘可别误会成是我存心不想见你,实乃事出有因。”
他如今年方十八,稚容俊秀,明眸皓齿,鼻尖长一绯红小痣,分外惹眼,此时瞳眸上瞥凝神思索,发间便有一簇短毛悄然翘起。
此时刻意放轻了声音,听上去就宛若小犬哼唧,朝人撒泼卖乖。
“近日玩得高兴,险些就忘了,还好有你提醒,不然怕是又要加罚。”
原本他还坐着,想起这码事,又默默离席,找了处空位蹲下,满脸生无可恋地从怀里掏出书册,拿支笔开始戳戳画画。
姜芍探头看了半晌,才问:“到底是怎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韩旭含着笔尾,委屈巴巴地说:“写师尊给我额外布置下的课业而已。”
“我看小靳他们都没有,为何独独给你布置?”
“唉,此缘由说来话长。”韩旭哀叹道:“这都要从你和宋师妹闹别扭的那天夜里说起……”
嗖——
“啊!!”
脑门猛地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崩到,他龇牙咧嘴地捂住头,瞪眼诧异道:“我靠,谁要害我?”
作俑者靳思夜本人冷冷收回手,抱臂端坐,丝毫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
较之大多数年岁尚轻的神域弟子,这一位的气质就显得更为沉郁些,脸型清削,轮廓深邃,发色和瞳眸都是极深的黑,所着浅色弟子服也没能阻去那股幽戾。
见他神色不对,韩旭这才迟来的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懊恼地锤几下脑袋,赶忙着补:“这说起来也怪我玩心太大,大半夜临时起意,非要去凑热闹。”
他脑袋一歪,伏倒在桌案上。
“结果不小心叫师傅发现,他老人家大发脾气,就命我罚抄了十遍神域弟子规。”
“我没猜错的话,时限是一周吧?那你可要抓紧了。”姜芍无奈安慰。
话落,察觉到另一边靳思夜的目光,又解释道:“我和忻霖那夜委实是碰巧遇见,就随口聊了几句。”
“外界所言的什么争执矛盾,不过传言而已,说得看似头头是道,也不过情绪造物,众人都只想听自己愿听的,自然不会在意事实如何,最后胡编乱造些东西寻乐,总归都是假的,你们不必挂心。”
见她为自己说话,韩旭当即捧着脸挪近,使出无数次乐此不疲的致谢技巧,卖萌撒娇:“师娘真好呜呜。”
可脸还没等凑过去,就先一步察觉到身后不可言说的冷冽气场,刹那间,身形像是被生生定在原地,随席卷而来的气场狠狠一颤。
果不其然,身后一步之外,一道冷硬声音生生挤进来。
“给我安安分分坐好!”
姜芍闻声转头,便见一位红裙姑娘双手抱臂,神色凛然,不知几时站在身边。
姑娘红唇凤眼,远山黛色,此时眉峰下压,带着怒意,也不减姝丽容色,用俗话讲来,就是那种带着锐气的美人。
“百柒,你来啦。”
百柒朝她微微颔首示意,旋即几步走到韩旭身前,一把夺过书本。
无视掉这人想要起身来拿的手势,厉声呵斥道:“让你帮忙特训,你小子倒好,带上书籍过来补课业来了?”
“啊!师娘——”
看着手中滑落的书册,韩旭自知抢夺不过,被百柒这么一瞪,顿时委屈更甚,嗷一嗓子扑过去抱住姜芍的坐墩,满眼泪花地卖惨:“明日就要交了,可师尊罚得也太多了,根本写不完嘛!”
沉默半晌的靳思夜走过来把人提溜开,不留情面道:“每夜我都有提醒他。”
只是这货玩心过大,从来不听。
“好啊你,又来这一招?容忍你多少次了,还想着找你师娘求情?”
百柒扯起满地撒泼的韩旭的耳朵,咬牙道:“待我把这事禀告朝冥君,你看看找她求情还有用没有?”
韩旭连声哎呦,不可思议地看向靳思夜,道:“老靳!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揭我老底,还是不是兄弟了!!”
“还闹!”百柒一巴掌甩他头上去。
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姜芍心道不帮忙不行,笑着起身劝阻。
策略便是先安置最听话的,她拉着衣袖把靳思夜拽到身后,好在这人也足够懂事,自觉地松开手,撤步退了回去,静静垂眸看她。
失了力的韩旭则没那么好运,猛摔倒在地,满脸苦涩地揉了揉屁股。
“也罢。”他瘫坐着,仰天认命道:“我不写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不了就再被罚扫一个月会武台。”
靳思夜默默纠正:“一个月旱厕。”
“……”韩旭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指着他急眼道:“靳思夜!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气氛剑拔弩张,姜芍赶忙充当老实人,插入两人之间:“停一下,先别吵。”
“忘了此番叫你们前来的目的了吗?明日就是生辰宴,咱们还要抓紧过一遍流程才是,可别在你们师傅生辰宴上出什么岔子。”
韩旭委屈道:“可是……”
“我明白。”姜芍福至心灵,朝他眨眨眼,示意其不必担心,自己会帮忙。
得到满意答复,韩旭愁容顷刻减淡,乐不可支就要过来抱她,满口喊着师娘万岁,被百柒一巴掌拍飞后,才终于老实下来。
闹了半晌,才算步入正题。
他们这种演练无非是提前锻炼着说些冠冕堂堂的客套话,前几年里早就说倦,不过该有的准备还是要有。
从北野杨氏,西荒卫家等四域领主,再到太清池、流意川等三池使者,不止姓名需谨记,行礼方式也是样样有不同的讲究。
说到后面四人都感口渴,百柒便主动起身去打水,让靳思夜代替自己先佯装一下陆清远这一角色。
靳思夜点头,安静入座。
眼下只剩他们三人,在院内面面相觑。
按照进程来说应该到了弟子们面见的场合,韩旭盯着座位上的二人许久,贼戳戳地抬手摩挲下巴,暗自寻思。
姜芍和靳思夜对视一眼,率先问道:“有哪处不对吗?”
“没有。”韩旭摇头,“只是想到一种可能,感觉对师娘你很不妙啊。”
姜芍咦一声,“可能?”
韩旭嘿嘿轻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想说的是,宋师妹和师尊会一同到场。”靳思夜开口解释:“怕你应付不来。”
经他提醒,姜芍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险些忘了这一茬!
他们两个亲近些倒是无所谓,师徒情深,只要无伤大雅她才懒得管,只是一想起台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人来,就总觉得背后发凉。
杨领主,苏领主,卫领主……
一张张面容若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即便隔了数月,仍旧历历在目,未敢忘却。
去年那日,还真是噩梦般的场面。
想归想,面对自己的徒弟们,姜芍表面上还是足够淡定,端起茶杯,云淡风轻道:“没事,此事我有分寸,更有信心能平常应对。”
韩旭和靳思夜同时瞄了眼她那端着茶座不断发颤的手。
……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韩旭干脆主动提议道:“明日宋师妹要作为弟子代表上前赠礼,不如我们试着走个过场?”
没错,宋忻霖是弟子代表。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很是滑稽,原本下定人选这事应是那位星象老头兼职朝彻楼教师的职责。
奈何这人挑人前一夜找人给自己算了一卦,还好巧不巧有凶象,便躲在家中死也不肯露面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闲得给自己算卦,这全归功于姜芍那晚,实在是太闲了。
原本下界去算命的路被百柒堵死,心中又憋着气不得疏解,便找到了摘星楼,叫那小老头同自己聊天解闷。
听闻星象解惑一事,姜芍联想起这些日的经历,便哀求着人替陆清远看了看,最后得出四个大字——
语难从心。
姜芍对着这个词想了又想,从日出坐到日落,星星挂了满天,才猛地一拍手,脑中灵光乍现。
意思不就是说他口是心非嘛!
真是越长大越含蓄。
得到满意的答复,金银珠宝等身外之物星象师看不上,那些灵力珍武什么的他又不喜欢。
三思过后,姜芍提出要给人算一卦。
星象师来了兴趣。
早些年永曜尊主的名声闻名遐迩,传言道此人言出法随,说你今日有难必不会留到明日,多少人梦寐以求着让她指点一二。
作为她的女儿,姜芍继承了全部的灵力神魂,还能差到哪去?
……还真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姜芍空有灵力没学本事,这点算命的小招式还是找人间招摇撞骗的江湖贩子学到的。
用手搭着人手腕处的脉搏把了半天也没感受出什么,旋即便掏出那本《看命速成宝典》学了起来。
“面色虚弱。”
她看了眼对方的黑眼圈,点点头。
“身形消瘦。”
又打量了一番对方瘦削苍老的躯干,连连称是。
“最后,印堂发黑。”
姜芍阖上书,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落座的老者,“仙师,这么看来,你明日的遭遇恐怕是不妙。”
“竟是如此吗?”星象师先是一惊,旋即有点怀疑道:“可我听你说印堂发黑,又为何要往老夫上身瞅啊?”
没错,把人家印堂与胸膛搞混了。
“那就是我搞错了,你等我再看看。”
姜芍重新翻开书册,细细钻研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段极其顺眼的字眼。
这次倒是没把书盖上,用两手捧着,耐心读道:“眼尾长痕沟明,眉心密毛相连,阳穴饱满突出,实是福星降世,大圆满之相,此之乃……”
读到一半,姜芍猛地一噎,结结巴巴半天没念下去。
星象老头不解:“此之乃什么?”
“乃…乃……”
她瞄了眼对方,又转眼盯着书上那行字,乃了半天也不敢说出来。
——此之乃有孕之兆。
先不说年龄大小了,性别上就明显不对吧!?
难不成是哪里漏看了?
听着身边之人的切切问声,姜芍急得满头大汗,翻来覆去把书倒腾半天,终于看到处顺眼的地方,赶忙止住动作。
除了性别外全然符合,准没错!
“没错了,是这样。”
姜芍啪嗒把书合上,满脸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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